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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罗路斯到斯瓦迪亚的战火硝烟离眼下的李维尚有一段距离。
从日瓦丁到甜水镇的余波却是绵延不绝。
在埃里克收到西弗勒斯亲笔信的第二天下午，临时营地的七家贵族们也终于等来了各自的眼线。
七家人的态度由此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他们也能看得出来，日瓦丁是想把亲王和谢尔弗一起踢出局。
以葛兰家族为首的四家主张“等王国使节抵达再作谈判”。
而班克斯和贾维斯家族则认为自己等人的份量不足以“骑驴找马”。
“现在签了合同，恐怕会被日瓦丁视为站队。”
葛兰家主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和借口。
“尼克斯·葛兰阁下，我的朋友，”杰登叹了一口气，“当我们出现在营地的那一天，我们的立场就已经不受自己掌控了。”
“在我们相约来甜水镇之前，这是我们彼此已经再三确认过的、必须承担的风险，不是吗？”
杰登抬头看向尼克斯·葛兰的身后，另外三家家主心虚地别过了脑袋。
杰登转而直视着尼克斯·葛兰略带闪烁的目光，笃定地劝说道：
“只要罗曼诺夫和谢尔弗达成一致，我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我是说，”杰登强势打断了准备开口的葛兰家主，“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一致。”
“那为什么选择谢尔弗而不是更稳妥的……”
尼克斯的身后，一名家主说着说着戛然而止，当中的意思却是呼之欲出。
“这么多年了，”巴里·班克斯冷哼一声，不无讥讽地接过话茬，“你，我，在座的各位，有谁知道日瓦丁蔗糖协会的议事厅大门朝哪边开吗？”
“从甘蔗的收购到白糖的配额，各位的意见有被尊重过吗？”
“从日瓦丁传来的消息，有一丝一毫涉及到了我们吗？”
“要我说，咱们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我们是为什么来这里？各位不妨好好想一想！”
“临阵摇摆，可一可二不可三。”
这番近似自剖的话语一手捏住了在座众人的七寸，另一手则狠狠地扇着众人的耳光。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杰登·贾维斯也不由得苦笑，毕竟这番无差别攻击连自家也被骂了进去。
偏偏巴里说的都是事实，无从反驳。
火力全开的巴里·班克斯犹不满足，接着“补刀”，看向尼克斯·葛兰，抬了抬自己粗壮的下巴：
“就拿你尼克斯来说，我记得去年你家不少甘蔗最后都烂在了地里吧？”
“价高得者，那也是名妓才有的底气。”
“咱们这样的只配当街边揽客的婊子，怎么跟日瓦丁的那些头牌家族比……”
见巴里越说越离谱，杰登赶忙出言打断，冲着巴里连连使着眼色：
“巴里！”
“依我看，”巴里自知失言，干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李维·谢尔弗子爵连营地里的那些妓女都能安顿……”
随着李维的承诺一一兑现，原本用纱布围起来的妓女收容营地也“揭开了神秘面纱”。
售卖商品的小贩、进进出出的信使和女工、还有那些花枝招展的妓女……
种种动静自然瞒不过身处大营里的七位家主。
家主们不清楚李维的具体目的，也不敢问，但有一点是基本可以确定的。
“谢尔弗在甜水镇，肯定是有着长远的打算。”
“这些个大家族之间，必然有着更深远的交易，咳咳，我是说，合作。”
众人频频点头，巴里这话倒是说到了几位家主的心坎里。
他们最怕的，无非就是甜水镇的生意失败了，李维·谢尔弗拍拍屁股就能跑，日瓦丁也不敢拿荆棘领怎么样。
但他们这些小虾米，可就离北境太远、离日瓦丁太近了。
李维能在甜水镇像模像样地经营，比任何言语上的保证都能让他们安心。
李维的投入成本越大，越是不会半途而废；他的身后，站着哈弗茨本人乃至北境集体意志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对于这些“可怜的小家族”来说，没有直接对话的本钱，诸多的内幕，也就只能这么半猜半就了。
当然，归根到底，还是利益和风险的博弈。
想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摆在桌子中央的冰糖——在那份合约里，李维甚至给出了“销售渠道与回收价格的约定”。
这让众人关于“货物被日瓦丁抵制导致滞销”的顾虑还没说出口就烟消云散。
“诸位，平心而论，”杰登·贾维斯掀开帐篷，示意众人往外看，“这里哪能看出半点难民营地的模样？”
此时日头将落，外出工作的难民们如倦鸟归巢。
他们自觉地排成队列，上缴由监工们签发的工筹，再拿着自己的饭筹去广场上领取今日的晚餐。
营地里，升腾的炊烟直冲云霄，孩童的嬉戏声与食物的香气隐约可闻。
橘红色的残阳映照下，营地中央黑红白三色大旗随风飘扬，仿若绽放的玫瑰。
“你说这里就是甜水镇，”杰登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信的。”
“总之，”铺垫到了这里，杰登也摊出了自己的底牌，“我和巴里认为，这是我们向谢尔弗表明诚意的最好机会。”
“哪怕最后谢尔弗与日瓦丁的谈判不欢而散，我们的提前示好也能起到该有的作用。”
“毕竟，”杰登略带自嘲地咧开嘴角，“我们总比这里的妓女和难民更有合作的价值。”
巴里上前一步，站到了杰登的身边，转身看向其余五人：
“如果你们不同意，之前的盟约就作废，我们各自安好。”
“愿意赌一把的，现在就随我去见李维·谢尔弗少爷。”
……
“看来你们是收到了日瓦丁的消息了吧。”
李维笑着招呼杰登几人坐下。
饶是人老成精，被戳破心思的杰登·贾维斯也还是忍不住面皮一烫。
侍者端茶倒水的工夫，李维笑眯眯地打量着突然求见的众人——一共五位家主，想来是有两家退出了。
“在正式合作之前，我还有一点疑惑，想向诸位大人请教。”
李维向着五位家主微微致意。
见李维发话，刚端起茶杯的杰登又赶忙放下：
“李维子爵大人但说无妨，我们几家必定会报以最大的诚意与谢意。”
李维笑着点点头，将五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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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问，日瓦丁传来的消息对我不是什么好事。”
“你们有两家退出，我并不意外，反而觉得少了。”
“子爵大人说的哪里话！”
杰登面色一肃，豁然起身，颇为慷慨激昂地开口道：
“在我们南方有一句俗语，叫作「暂时的困难可以鉴定永恒的友情」。”
“您和您的家族对甜水镇的贡献有目共睹。”
“陛下不过是被身边的弄臣蒙蔽了！”
“使节的到来，正是您为自己正名的大好机会啊！”
“您此刻身负甜水镇千千万万难民的生计，又有图雷斯特、伍德等大家贵族作为外援，便是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也不能撒手而去。”
“否则，岂不是顺了那帮阿谀奉承之人的心意？！”
“清朗宫廷，涤荡宵小，亦是您这样的贵族的责任啊！”
一番洋洋洒洒的论述下来，杰登冲着李维抚胸躬身，作出了表态：
“我与在场的诸位，虽然力薄势衰，但为真正的贵族、真正的美德发声，却也绝不甘心落于人后！”
「好，舔得好！再来十块钱的，这个我爱听！」
李维心中大乐。
不得不说，杰登·贾维斯确实是个人物，这番论述虽然杂夹着小心思，却也“舔”得李维透彻又舒心。
不等李维抬眼看来，巴里等四人也纷纷起身，低头，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正是此理。”
气氛烘托到这，李维也就不再推辞。
毕竟维基亚也不流行“三辞三让”这一套，否则就杰登刚才那句“清君侧”，放在华夏帝制时期高低是个“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李维像模像样地从酒柜里拿出当初从班萨·多明斯老伯爵那里薅来的名酒与酒器，走下主位，伸手扶起为首的杰登·贾维斯：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
美酒入喉，双方再次落座。
这次的气氛就缓和了许多，连带着杰登等人的面色也从容了些许。
“诸位以诚相待，”李维晃荡着手中的红酒杯，环视全场，“我也有一事愿如实相告。”
“关于南方洪涝，果蔗欠收……我看诸位的言行，似乎还没有得到消息？”
杰登·贾维斯刚刚松弛下来的面皮瞬间再度紧绷，捏住细脚玻璃杯的手指也忍不住地握紧。
杰登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亏了！这单生意不该答应的！”
随即又恨起了日瓦丁蔗糖协会的那几个大家族——果蔗是他们的私产，毫无疑问，消息自然也是他们封锁的。
“这是真的？！”
一名定力不佳的家主当即站起，满脸地不可置信。
见李维的目光幽幽，杰登心中一紧，也跟着站起，不去看身旁两位家主的眼神示意，斩钉截铁地开口道：
“多谢大人告知，我谨代表贾维斯家族，向谢尔弗家族和李维少爷您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关于今年甘蔗的收购价格，贾维斯家族愿参照过去几年的均价，而非今年的高价。”
事发突然，杰登等人自然没有腹案。
而为了避免自己的“猪队友”搞出更多的笑话，杰登当场表态，咬死了不留退路。
果不其然，几位家主还没从李维抛出的重磅消息中缓过神，就再度被杰登的操作惊得面有异色。
望着垂首而立的杰登·贾维斯，李维的眼中露出一丝诚挚的赞赏。
尽管杰登未能读出日瓦丁对他们的恶意，仍然笃定他们的甘蔗会涨价……
但这份果决凌厉、有舍有得的觉悟，贾维斯家族在此人的掌舵下，确实是值得李维考虑进一步的合作。
“不必如此，一切按照合同的约定来。”
“荆棘领与谢尔弗，始终遵循互惠共赢的原则。”
“杰登大人，”李维故作打趣，缓和气氛，“可不要让我在父亲那里挨骂。”
事已至此，几位家主自然只能配合地发出干笑。
“后天上午，日瓦丁的使者便会抵达。”
李维举起手中的酒杯：
“诸位不妨随埃里克·图雷斯特大人一同前去迎接。”
既然杰登豁得出去，李维也不介意投桃报李——与其让李维在这里嚼日瓦丁的舌根，不如让赤裸裸的现实打醒这些小贵族对日瓦丁的幻想。
杰登先是心中一惊，听到李维的补充后又将悬着的心放下。
他原本担心李维是要将自己等人推往博弈的第一线，所以才故意带自己等人前去恶心日瓦丁的使者。
但李维又特意点出埃里克·图雷斯特伯爵大人，显然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多想。
考虑到李维·谢尔弗不会无的放矢，杰登的心中又隐隐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莫非日瓦丁那里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
“大人，那合同，我们，现在，签字？”
杰登·贾维斯猛吸了一口气，咬咬牙，狠下心来，强行扯出一抹微笑，试探着李维的态度。
“暂时的困难可以鉴定永恒的友情，”李维复述了杰登刚才的话，“我们不妨听听日瓦丁的使者说些什么再做决定。”
“这是谢尔弗对诸位的友谊。”
一时间，几位家主、包括巴里·班克斯都有些喜不自胜——他们赌对了，收益远超想象。
唯有杰登心中那抹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子爵大人，还有一事，”杰登鼓足勇气，再度试探道，“关于之前您所展示的那些仪器……”
“你有兴趣？”
李维挑了挑眉，看向杰登。
“不瞒大人您说，在下的小侄便是炼金方向的法师，我正是想为他求购这些天才的设计。”
杰登·贾维斯嘴上说着，眼睛也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维。
偏偏又要摆出一幅诚惶诚恐的模样，实在是为难了杰登的那张老脸做如此丰富的表情微动作。
但想要和谢尔弗展开合作，杰登·贾维斯必须要挑除李维心中的那根可能存在的“刺”。
李维握住了杰登的手——杰登从这位少年的语气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点情绪波动。
“非常好，你是懂得尊重技术的。”
“也很有身为族长的担当。”
“为我们的买卖，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