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载着的是他们的乡亲父老……
有的在流沙港盐场被抓走的,有的在白沙湾被从草棚里拖出来的,有的是邻村的、隔壁镇的、沾亲带故的。
此刻全挤在那艘铁船上,挤在甲板
“船上好多人呀……”
“对面还会不会有骆驼兵打过来?”
“谁知道呢……”
“看不清……看不清……”
“造孽啊……”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废墟上打转。
人群中混着三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褂,混在百姓堆里,不扎眼。
探子甲30出头,脸被海风吹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跑的人。
他盯着那艘从西边缓缓驶来的七号驱逐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卧槽!好大的铁船!”
探子乙40来岁,留着一撇小胡子,双手环胸,一脸高深莫测:“不足奇、不足奇也……”
探子丙年纪最轻,30出头,圆脸,眼睛大,此刻正蹲在碎石堆上,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焦虑。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大哥,二哥……咱们怎么过去?”
探子甲盯着探子乙。
探子乙摸摸下巴上的胡子,摇头晃脑,沉吟了半天,憋出一句:“砍根木头……游过去?”
“……”x2
海风吹过,废墟上的尘土扬起来,迷了人眼。
“各自散开,找渔民问问。他们常年在海上讨生活,肯定有门路。”
探子甲手一挥。
探子丙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他凑到一个光着膀子的渔民跟前,那渔民正蹲在废墟的断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棍,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缝里的什么东西。
探子丙堆起笑脸,压低声音:“敢问兄台,如何渡海?”
光膀子渔民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剔牙:“开船去啊,还能怎么去?”
“咳……”探子丙干咳一声,摸了摸后脑勺,“我的意思是……就这么直接过去?
“那些铁船……会不会拦?”
“不会。”渔民回答得很干脆,连头都没抬。
探子丙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着人家的肩膀:“兄弟有船没?带我们过去?”
“不去。”渔民摇头,把那根草棍从嘴里拿出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为啥?”
渔民的目光穿过废墟上飞扬的尘土,落在海峡中央那艘灰黑色的钢铁巨舰上。
他的眼珠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平:“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就是……”渔民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你可以从咱们这边出海,
“那铁船看见了就会开过来,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就让你把船开到对岸去,
“然后……
“没收。船没了。”
“嘶……”探子丙倒抽一口冷气,腮帮子都吸瘪了,“这不是明抢吗?那……怎么回来?”
渔民终于转过头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船都没了,还怎么回来?游回来呗。”
探子丙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头的胡茬,咽了口唾沫:“你们不出海……吃什么?”
渔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上唇的干皮翘起来。
他用门牙咬掉一块,呸地吐掉,声音闷闷的:
“家里还有点余粮……吃完再说。谁知道呢……”
他低下头,又捏起一根草棍,继续剔牙,不再理人了。
不多时,三个探子在海边一处无人的礁石背后碰了头。
礁石上长满了干枯的藤壶,白花花的,像一层骨痂。
三个人蹲在礁石阴影里,脑袋凑在一起。
探子甲先开口:“我问了几个,都不肯出海。说怕船被扣。”
探子乙捋了捋那撇小胡子,嘴角微微翘起:“我这边倒是有个肯的。”
“哦?”两人同时看向他。
“那人家徒四壁,粮食快吃完了。”
探子乙压低声音。
“是条比渔船还小的舢板,但够咱们三个过去。”
三人沉默了片刻。
“干了。”探子甲拍板,“先过去再说。至于怎么回来……
“到了那边再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十几分钟后,三个探子在一条干涸的小溪入海口处,见到了那个愿意出海的渔民。
那是一条舢板,旧得不成样子。
船板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藤壶壳。
船头的木板裂了一道缝,用麻绳和不知从哪捡来的铁皮勉强箍着。
船篷是几根竹片撑起的一块破帆布,帆布上有好几个窟窿,最大的那个能伸进一个拳头。
渔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
他本人皮肤黝黑,黑得发亮,像是被太阳和海水腌透了。
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撑着,像洗衣板。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袖口磨成了碎布条,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肚脐眼
他老婆坐在船篷里,缩在阴影中,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儿。
那女孩大约五六岁,光着身子,只在腰间围了一小块破布。
头发枯黄,像秋天的茅草,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大得出奇,乌黑发亮。
女孩躲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往外看。
船篷角落里还蹲着两个男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光着膀子,
三个孩子都瘦,瘦得脸颊凹陷,颧骨凸起,像是从难民画里走出来的。
“三位大人,请上船。”渔民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痰音。
他弯着腰,伸手扶着船舷,让船稳一些。
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疤痕。
三个探子上了船。
探子甲站在船头,乙和丙分坐船头两侧,背靠着船舷。
探子甲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短褂;
探子乙一身灰布长衫,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胡子也修得整齐;
探子丙年纪最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脚蹬一双黑布鞋,鞋面没有破洞。
三个人往船头一坐,跟船尾那个瘦得皮包骨的渔民,以及篷里那几个光着身子、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孩子。
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