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他带领魔族,向世界发动了进攻。”林墨缓缓道,语气复杂。
“是的。”伊丽莎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悲悯还是嘲讽,“一场为了抢夺生存空间,为了让自己的子民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好一点的战争。”
“没有正义,也没有邪恶,至少在最开始没有。”
“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竞争。”
“魔族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阳光和洁净的水。而这个世界原有的种族,自然要保卫自己的家园。”
“战争就这样爆发了,而且从一开始就惨烈到了极点。”
“那场战争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天空被撕裂,大地被打碎,海洋被蒸干。无数种族消亡,文明断层,神明陨如雨,连世界本身都发出了哀鸣。”
“后世将那个时代称为——‘诸神黄昏’。”
林墨站在荒凉的神殿废墟中,听着脑海中伊丽莎平静的叙述,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惨烈与悲壮。
不是为了征服的野心,毁灭的快感,只是为了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理由。
“那后来呢?”林墨问,“魔神败了?”
“嗯,败了。”伊丽莎回答,“在战争的最末期,创世女神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终击败并彻底杀死了魔神。”
“但魔神的力量太强了,本质太高了。他的死亡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消亡,他的权柄、他的本质、他凝聚了混沌、欲望、毁灭,以及那份对子民扭曲的爱与执念的庞大力量,在失去主体后,发生了剧烈的崩解和异变。”
“最终,这些崩解的力量核心,结合了战争中产生的无尽负面情绪——对生存的渴望(贪婪)、对不公的愤怒(愤怒)、对安宁的向往(怠惰)、对欢愉的追求(色欲)、对自我的肯定(傲慢)、对填补空虚的渴望(暴食)、对他人所有的觊觎(嫉妒)——凝聚成了七枚蕴含着不同原罪概念的印记。”
“这就是七原罪魔王的由来。”
“我们是魔神死亡后的遗产,是他未能实现的执念与战争残留的恶,结合而生的扭曲产物。”
伊丽莎的声音很平淡,但林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原来所谓的魔王,并非天生邪恶,而是诞生于一场生存战争失败的余烬,是一个绝望父亲未能达成的愿望,所化成的悲剧的延续。
“那创世女神呢?”林墨想起,“她后来怎么了?”
“创世女神虽然赢了,但也受了几乎无法痊愈的重创。她在战后沉寂了很久,后来似乎试图重新梳理世界,留下了圣剑和勇者体系,大概是想为可能卷土重来的魔王威胁,留下制约的手段。”
伊丽莎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根据后来神界那帮家伙开会时透露的,还有我感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
“创世女神在很久以前,似乎就被现在的神界主神们,联手囚禁起来了。她的力量,也被瓜分了。”
“所以现在的神界,实际上是由光明女神、智慧之神那帮当年只是次级神、在战争中幸存并上位的家伙在把持。”
“他们恐惧着可能归来的魔神,也忌惮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创世女神,所以一个囚禁,一个试图扼杀。”
林墨沉默了,信息量有点大。
魔神是个爱子民但走投无路的悲剧父亲。
魔王是魔神死后执念的扭曲产物。
创世女神是胜利但重伤的救世主,最后被自己庇护的神明背刺囚禁。
现在神界的主神,是一群在战争后期上位的篡位者。
这和他以前听过的光明战胜黑暗,女神慈爱拯救世界的童话,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林墨整理着思绪,“现在的局面是,神界那帮篡位的,怕死灰复燃的魔王威胁他们的统治,所以千方百计要消灭我们。而魔王这边,色欲想改变世界,傲慢是个变态萝莉,贪婪躺平了,暴食嫉妒不知道在干嘛,我只想躺着。”
“而大地母神,作为旧时代的遗老,受伤沉睡,信徒死光,神殿被遗忘……”
“你想抢她的床,不仅仅是因为床舒服,还因为她的身躯或者本源,是旧时代主神级力量的象征,能帮你快速恢复力量,应对神界和傲慢魔王那些麻烦。”
伊丽莎似乎对林墨的总结很满意。
“不错不错,后辈,脑子转得挺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大地母神的本源,蕴含着最纯粹、最厚重的大地与生命之力。对于继承了怠惰——本质是追求安宁、停滞、永恒舒适——权柄的我们来,那确实是最完美的温床。”
“躺在上面,不仅能加速吸收怠惰原罪,感悟权柄,还能缓慢滋养灵魂,修复损伤,甚至有可能帮助你触及到更高的层次。”
“毕竟我们怠惰魔王,战斗力或许不是最强的,但存活能力和成长潜力,可是数一数二的。只要给我们足够舒服的环境和足够长的时间……”
伊丽莎没有完,但意思很明显。
“至于神界和傲慢那矮子……”伊丽莎嗤笑一声,“等你有了一张好床,实力提升上去,他们算个屁。到时候你想躺着就躺着,想摆烂就摆烂,看谁还敢来烦你,觊觎你的屁股。”
林墨:“……”
虽然最后一句很破坏气氛,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没有力量连安心摆烂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向眼前这片破败的废墟,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些碎石和尘土,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里曾经是一位主神级巅峰强者的圣所,是她接受亿万信徒朝拜,展现神威的地方。
如今却荒凉如斯,连神明都无法永恒,信仰都会湮灭。
“那……大地母神,现在具体在哪里?”林墨问道,“就在这片废墟
“准确,是在这片废墟所依托的大地脉动的核心节点中沉眠。”伊丽莎解释道,“她的神殿建在这里,不是随便选的。这里是大陆几条主要地脉的交汇点之一,大地之力最为浓郁纯粹。”
“她将自己沉入地脉核心,一方面借助大地之力修复伤势,一方面也将自己的神性与大地更深层地绑定。只要大地不毁,她就不灭,但相应的想要唤醒或者找到她,也极为困难。她几乎与这片区域的大地融为一体了。”
“那要怎么找?”林墨看了看脚下普通的地面。
“简单也不简单。”伊丽莎懒洋洋地,“用你的怠惰印记,去感受这片大地的疲惫与沉眠。”
“大地看似沉默,但它也有呼吸,有脉动,有情绪。在经历过诸神黄昏那样的大战后,整片大陆其实都很累,很多地方的地脉都受了损伤,陷入了沉眠或迟缓。”
“大地母神沉睡的区域,这种沉眠与停滞的感觉会格外明显,也格外舒适。”
“就像一处最温暖、最柔软、最让人不想离开的窝。”
“用你的怠惰本质去共鸣,去感知。当你找到那个让你觉得‘啊,这里躺着一定很舒服,舒服到不想起来’的地方。”
“那里就是大地母神沉睡的床边了。”
林墨:“……”
这寻找方法,还真是非常有怠惰的特色。
“戴安娜。”林墨收回心神,看向一直警惕守在身边的少女勇者。
“少爷?”戴安娜立刻看向他。
“我要在这里感受一下。”林墨想了想,找了个比较靠谱的辞,“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注意警戒,不要让任何人或东西打扰我。”
“是!少爷!”戴安娜立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更加锐利地扫视四周,圣剑“霜叹”甚至微微出鞘了一寸,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林墨走到那片广场中央,在那座仅存下半身的神像残骸旁边,找了个相对平整的石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尝试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清空。
然后他将意识,缓缓沉入胸口那枚怠惰魔王印记。
暗紫色的、仿佛蕴含着无尽慵懒与安宁气息的魔力,开始从他身上极其微弱地散发出来。
他没有动用力量,只是将感知附着在这股怠惰的本质上,然后将其如同触角般,心翼翼地探入脚下的大地。
起初是一片混沌,他能感觉到土壤的颗粒,岩石的坚硬,深处地下水的冰凉流淌。
很普通,和任何一片土地没什么不同。
但渐渐地当他将感知更加扩散,更加深入,并且有意识地用怠惰的视角去感受时,一些微妙的不同,开始浮现。
这片大地很老,不是指年代久远,而是一种疲惫的老迈。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些如同血管般遍布的地脉中,能量流淌得异常缓慢、凝滞。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淤塞和断流,就像老年人的血管,不再通畅有力。
一种深深的仿佛源自世界诞生之初就累积下来的倦意,弥漫在每一寸泥土和岩石之中。
这片土地经历过太多,承载过辉煌的神殿,见证过惨烈的战争,埋葬过无数的尸骨与信仰。
它累了,只想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这种倦意和沉眠的倾向,与林墨体内的怠惰印记,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共鸣,很舒服。
就像忙碌了一整天后,终于躺进柔软被窝的那一刻。
林墨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背后的神像基座上。
他的感知顺着这种舒适和倦意的指引,开始在这片广袤的地下网络中漫游探寻。
哪里最疲惫,哪里最想睡,哪里给人的感觉最安宁,最不想被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戴安娜握着剑,警惕地站在林墨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最忠诚的雕塑。
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废墟的每一个角,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注意。
林墨则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奇特的感知中。
他看到了大地深处交织暗淡的地脉,听到了岩石在漫长岁月中缓慢挪动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感受到了某种庞大厚重却陷入深深沉眠的意志,那意志如同山岳,如同整个大地本身。
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有一种永恒般的包容一切的存在感,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眠的渴望。
就是这里了……
林墨的感知,最终停留在废墟下方,大约数百米深的地方。
那里是所有地脉倦意的汇聚点,是这片区域大地沉眠意志最核心的所在。
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柔软的、让人一躺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的超级豪华加大加厚版记忆棉床垫!
不,比那还要舒服千万倍!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对回归母体、被彻底包容、卸下一切负担的极致渴望。
仅仅是感知触及,林墨就感觉自己的怠惰印记微微发烫,运转都快了一丝,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催促着他赶紧躺下去!
“找到了……”
林墨缓缓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暗紫色的微光。
“少爷,您没事吧?”戴安娜立刻关切地问。
“没事。”林墨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的目光在那座神像残骸上,又看向脚下。
大地母神,就在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戴安娜问,“要挖下去吗?还是……”
挖下去?林墨想了想那个深度,还有对方主神级的位格,估计把自己累死也挖不到,就算挖到了,可能面对的也是一巴掌能把现在的自己拍成二次元的愤怒古神。
“不,不用挖。”林墨摇摇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主动催动了胸口那枚怠惰印记。
暗紫色的光芒,比刚才明显了许多,在他胸口浮现出一个复杂玄奥的印记虚影。
一股更加清晰纯粹的怠惰与寻求安宁的意念,顺着刚才感知到的路径,主动向着下方那沉眠的意志传递了过去。
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
就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走到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就很温暖舒适的房门前,轻轻地、礼貌地敲了敲门。
然后用最诚恳、最渴望的语气:
“你好,打扰一下。”
“请问……”
“能借你的床躺一会儿吗?”
“就一会儿……”
暗紫色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沉入大地深处。
林墨静静地等待着。
戴安娜紧张地握紧了剑柄,她能感觉到少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奇异魔力,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与难以言喻的反应。
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巨人,被蚊子轻轻叮了一下,不痛不痒,但确实被惊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废墟之上,只有风声呜咽。
就在林墨以为对方睡得太死,或者根本不屑理会自己这只“蚂蚁”的打扰时——
嗡……
脚下的大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震动,更像是……沉睡者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带起的床榻微颤。
紧接着一股浩瀚厚重古老,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重量的意志,如同从亿万年的沉眠中,被一丝微弱的、但性质奇特的噪音缓缓唤醒。
那意志初时还有些茫然混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但很快它似乎捕捉到了那股噪音的本质——那并非攻击,也非祈求,而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在寻求同频与舒适的共鸣。
意志缓缓聚焦,一道分不清男女、仿佛由无数岩石摩擦、地脉流淌、草木生长之声混合而成却充满无尽沧桑感的低沉声音,直接在林墨的脑海中响起。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刚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还有些口齿不清。
“……谁在呼唤大地……”
“……如此奇特的气息……”
“……怠惰……?”
“……原罪……的……味道……”
大地母神苏醒了,至少是苏醒了一部分意识。
林墨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回应:
“你好,大地母神,我是一个路过的怠惰魔王,想来您这里借个地方,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