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收完后的第三天,刘成把仓库里的玉米棒子摊在空地上晒。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小雨蹲在玉米堆旁边,用手扒拉着玉米粒,一粒一粒数,数到几十就乱了,又重新数。小曼也蹲在旁边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数着那些数不清的玉米粒。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玉米,看了很久。他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哗哗响,像沙子。“刘成,这玉米晒干了能磨多少面?”刘成把玉米翻了一遍。“两百来斤。够吃一阵了。”老吴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玉米粒撒回去,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母亲在院子里搓玉米。她把两个玉米棒子对着搓,玉米粒哗哗地掉下来,落在大簸箕里,金灿灿的。父亲坐在她旁边,也帮着搓。两个人搓得很慢,但不停。小雨跑过来,蹲在簸箕旁边,抓起一把玉米粒,又放下,再抓起一把,再放下。
“奶奶,玉米粒好硬。”
母亲点头。“晒干了就硬。”
小雨把手插进玉米堆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她把手抽出来,玉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她又把手插进去,再抽出来。
赵德厚坐在仓库门口搓玉米。他搓得慢,手指不灵便,握不住玉米棒子,搓几下就滑了。李德胜蹲在他旁边,搓得快,一个接一个。他把搓好的玉米粒倒进簸箕里,又拿起两个新的。
“老赵,你歇着。我来。”
赵德厚摇头。“不累。慢慢搓。”
李德胜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蹲在仓库门口搓玉米,谁也不说话,只有玉米粒哗哗掉下来的声音。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冰凌,玉米晒上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冰凌头也没抬。“晒干了磨面,能蒸馒头了。”老吴沉默了片刻。“白面没了,玉米面也行。总比喝粥强。”
冰凌抬起头看着他。“吴叔,你最近血压稳定了。”
老吴把袖子撸下来。“稳定了。没吃咸的,天天喝粥,血压能不稳定吗?”冰凌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白鸽坐在门口搓玉米。她搬了一把小凳子,面前放着一个簸箕,手里拿着两个玉米棒子,对着搓。她搓得很慢,搓几下歇一歇,喘口气,再接着搓。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你歇着。我来搓。”
白鸽把玉米棒子递给她。小雨接过去,搓得飞快,玉米粒哗哗地掉进簸箕里。白鸽看着她的手,年轻的手,有劲,灵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干枯,青筋凸起来,关节粗大,伸不直了。
“白奶奶,你手怎么了?”
白鸽把手缩回去。“老了。”
小雨没有再说,继续搓玉米。白鸽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小雨脸上,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搓。
下午,刘成把晒干的玉米装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在仓库角落。麻袋摞起来,一人多高,整整齐齐。他拍了拍麻袋,土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老吴拄着拐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
“刘成,这些玉米够吃到新粮下来吗?”
刘成把最后一袋码好。“省着吃,能撑到。再过俩月,新玉米又下来了。”
老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麻袋,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玉米晒干了,装进麻袋了,够吃一阵了。你爸爸这几天天天在仓库里转,看看这袋摸摸那袋。他不说,但我知道他高兴。”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白鸽的手伸不直了,搓不了玉米了。小雨帮她搓。她坐在旁边看着小雨搓,看了很久。”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磨镰刀,玉米收完了,镰刀该收了。
“小飞。”
沈飞放下磨刀石。“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爸天天去仓库?”母亲点头。“天天去。”沈飞笑了。“他高兴。”
傍晚,父亲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他伸手摸了摸,麻袋粗,扎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小雨跟在他后面。“爷爷,明天还来看吗?”
父亲点头。“天天来。”
晚上,食堂里蒸了玉米面窝头。刘成把新磨的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白面不多了,只掺了一小把,捏成窝头,上锅蒸。窝头黄澄澄的,散发着玉米的甜香。老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暄腾腾的,甜丝丝的,有点粗,但咽得下去。他慢慢地嚼着,想起了年轻时在部队吃的窝头,也是这个味。
小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刘叔,好吃。”刘成也拿了一个。“好吃就多吃。”小雨又咬了一口。
白鸽在自己屋里吃窝头。窝头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玉米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暖了,带着玉米的甜香。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玉米收完了。”
沈飞点头。“收完了。”
“够吃了。”
沈飞点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