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天没亮,刘成就起来了。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半袋玉米面,又看了看那坛子腌野菜,没动。灶膛里的火还没生,锅是凉的,他蹲在灶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飘,从窗户缝钻出去。
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刘成,今天吃什么?”
刘成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掐灭。“粥。玉米面还有一点,省着吃。”
老吴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慢慢生起来。刘成用松针引火,架了几根细柴,火苗窜上来,映在两个人脸上,一闪一闪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刘成舀了半碗玉米面,撒进锅里,用勺子搅,面粉在水里散开,汤慢慢变稠。野菜不多了,他切了一小把,撒进锅里,搅了搅。粥绿莹莹的,但野菜少,绿色稀稀拉拉的。
小雨跑进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刘叔,今天粥稠。”
刘成把粥舀出来。“玉米面多放了一把。稠点,扛饿。”
小雨端着粥碗,蹲在门口喝。粥稠,不用嘴吹了,用勺子舀着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吃完了,肚子饱了。她站起来,把碗送回厨房,跑去找小曼了。
李德胜又上山了。他背着竹筐,拿着镰刀,走得很慢。近处的山坡挖遍了,远处的也挖得差不多了,他走了很远,翻过三个山头,才找到一小片苦菜。苦菜老了,叶子发黄,中间抽出了苔,快开花了。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挖,根很深,拔不动,用镰刀刨。刨了半天,只挖了小半筐。
他坐在山坡上歇了一会儿。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灰蒙蒙的,但树枝已经开始泛青了。他站起来,背着筐往回走。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
“吴叔,这几天盐又吃多了?”
老吴把袖子撸下来。“没吃。粥里没盐,菜里也没盐。嘴里没味。”
冰凌沉默了片刻。“没味也不能多吃。血压高了不是闹着玩的。”
老吴没有说话,拄着拐杖走了。他走到厨房门口,刘成正蹲在地上择野菜。李德胜挖回来的那点苦菜,老的不像样,能吃的没几棵。他蹲下来,帮刘成择,把黄叶子摘掉,根须掐去,能吃的放进盆里,不能吃的扔在一边。
“老李,这菜老了。”刘成说。
李德胜蹲在旁边。“老了。再不挖,就开花不能吃了。”
两个人择了半天,择出一小盆。刘成把菜洗了,焯水,切碎,放在盆里,留着一顿煮。
小雨蹲在萝卜地边上,看着那些萝卜。萝卜露出土的部分越来越多了,白白的,圆圆的,顶着几片绿叶子。她用手摸了摸最大的那个,光滑,冰凉,硬邦邦的。小曼蹲在她旁边,也摸了摸。
“小雨,萝卜什么时候能拔?”
小雨想了想。“爷爷说再等几天。等再长大一些。”
小曼看着那些萝卜,咽了咽口水。她想起去年秋天吃的萝卜,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她很久没吃萝卜了,去年的萝卜吃完了,今年的还没长好。
傍晚,父亲站在萝卜地边上,看着那些萝卜。萝卜已经长得不小了,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按了按,硬实,瓷实。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来,蹲下来,把那个最大的萝卜轻轻晃了晃,土松了,萝卜在土里动了动。他没有拔,把土按回去,站起来走了。
小雨跟在他后面。“爷爷,能吃了吗?”
父亲摇头。“再等几天。等它再长长。”
晚上,食堂里煮了粥。粥稠,玉米面多放了一把,但野菜少了,粥不绿了,白花花的。咸菜是腌芥菜疙瘩,咸得齁人,一人夹一小块,送粥。
老吴夹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咸得皱眉,喝了一大口粥。赵德厚也夹了一小块,咬着咸菜喝着粥。李德胜不夹了,光喝粥。
小雨夹了一小块,咸得直吐舌头,喝了好几口粥,把咸菜咽下去了。她看着碗里的粥,白花花的,没有野菜。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
沈飞把自己的粥倒给她半碗。“喝吧。”她端起来喝了,肚子饱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凉了,她没热,慢慢喝。屋里冷,她把棉袄裹紧了。粥喝完了,碗放在桌上。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刘成在厨房里收拾。他把剩下的玉米面倒进盆里,约了约,还有小半盆。他用手扒拉着,面粉细细的,黄黄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盆盖好,放在墙角。明天,后天,还能撑几天。撑一天是一天。
二月二十,李德胜没有上山。野菜挖不到了,老了,不能吃了。他蹲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星星点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萝卜地边上。
父亲正在地里锄草,垄沟里又长出了几棵草,他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拔。李德胜蹲在他旁边,也帮着拔。
“老沈,萝卜快好了。”
父亲把一棵草拔出来,抖掉土。“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李德胜看着那些露出白皮的萝卜,看了很久。“老沈,今年的粮食够吃吗?”
父亲沉默了片刻。“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
李德胜没有再问。他把草扔在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刘成在厨房里煮粥。玉米面又少了一把,粥稀了,能照见人影。他往锅里撒了一点盐,不多,就一小撮,让粥有点味道。
老吴端着一碗粥,喝了一口,淡,没味。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淡,没有说什么,慢慢喝。
小雨端着碗,喝得很慢,粥稀,喝了几碗肚子还是瘪的。她忍着,没有再喝,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了。
沈飞把自己的粥倒给她半碗,她已经跑远了,没听见。他端着那半碗粥,自己喝了。
白鸽没有去食堂。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她喝得很慢。一碗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傍晚,父亲走到萝卜地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最大的萝卜。他想了想,握住萝卜缨子,轻轻一提,萝卜从土里出来了。不大,比拳头大一点,白白的,圆圆的,带着泥,带着根须。
小雨跑过来,看着那个萝卜。“爷爷,你拔了?”
父亲把萝卜上的泥抖掉。“看看长多大了。”他把萝卜递给小雨,她接过去,抱着,沉甸甸的。她用袖子擦了擦萝卜上的泥,露出白白的皮,亮亮的。
“爷爷,能吃了吗?”
父亲点头。“能。生吃。”
小雨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小曼跑过来,小雨把萝卜递给她,她也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甜。”
两个女孩子蹲在地边上,一人一口,把那个萝卜吃完了。萝卜不大,几口就没了。小雨看着手里剩下的萝卜缨子,扔在地边上。
晚上,食堂里煮了萝卜粥。刘成把萝卜切成丁,放在粥里一起煮。粥稠了一些,萝卜丁咬起来脆生生的,甜丝丝的。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一碗又一碗。
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李德胜也喝了好几碗。小雨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打了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里有萝卜丁,甜丝丝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道。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拔萝卜了。”
沈飞点头。“拔了一个。小雨和小曼分着吃了。”
“甜吗?”
沈飞想了想。“应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