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刘成把厨房里最后一把白面倒进盆里,掺了两把玉米面,又掺了一把高粱面,搅了搅,加水,揉成面团。面团不够筋道,软塌塌的,摊在案板上擀不开。他揪一块在手心里团了团,拍成饼,贴在锅边。锅底有水,灶膛里烧着火,水开了,蒸汽把饼焖熟。这叫贴饼子,不用蒸笼,省火,省时间。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看着刘成一个一个往锅边贴饼子。“刘成,白面没了?”刘成把最后一个饼子贴好,盖上锅盖。“没了。玉米面也没了。高粱面也就剩这点了。”老吴没有再问,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等着饼子熟。
小雨跑进来,站在灶台边,吸了吸鼻子。饼子的香味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玉米面和高粱面的甜味,还有一丝柴火烟熏的气息。她蹲在灶台边,等着。
锅盖揭开,热气扑面。刘成用铲子把饼子一个一个铲下来,放在盘子里。饼子一面焦黄,一面软塌,薄薄的,巴掌大。老吴拿了一个,焦的那面朝上,咬了一口,脆的,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小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香,但有点咽不下去。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刘叔,以后天天吃这个?”
刘成把饼子一盘一盘端到桌上。“地里有菜,饿不着。过几天荠菜就老了,不能吃了。但苦菜还嫩,蒲公英也能吃。野菜没了,还有去年的萝卜、白菜。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
小雨把饼子吃完了,又拿了一个,跑出去找小曼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药箱。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冰凌,刘成说白面没了。”
冰凌头也没抬。“没了就没了。饿不死。”
老吴沉默了片刻。“我不是怕饿。我是怕撑不到新粮下来。”冰凌抬起头看着他。“去年收成不差。萝卜、白菜、玉米,都收了不少。省着吃,能撑到夏天。”老吴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菜地,刘成在地里忙活,不知道在种什么。
赵德厚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偏高。“老赵,咸菜又吃了?”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吃。粥喝多了,血压也高?”冰凌看了他一眼。“粥不升血压。咸菜升。盐吃多了,血压就高。”赵德厚点头。“记住了。”
李德胜在山上挖野菜。他背着竹筐,拿着镰刀,蹲在山坡上,一棵一棵地挖。荠菜开花了,老了,不能吃了。他专挑苦菜和蒲公英,苦菜嫩,蒲公英也嫩,焯了水,凉拌或者煮粥都行。他挖得很慢,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哪棵是野菜哪棵是草,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找。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挖了半天,挖了半筐。
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穿了一件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饼子。
“白奶奶,你吃饼子吗?”
白鸽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手里的饼子。“你吃吧。我不饿。”小雨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了。她靠在白鸽身上。“白奶奶,刘叔说白面没了。”白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了就没了。饿不着。”小雨没有再说话。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吃贴饼子了。玉米面、高粱面,没有白面。你爸爸吃了两个,说好吃。小雨吃了两个,咽下去了。她没嫌不好吃。”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刘成说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山上有野菜,地里有萝卜白菜。饿不着。”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贴饼子,好吃?”母亲点头。“你爸爸说好吃。”沈飞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父亲在萝卜地里间第二次苗。苗已经长到快两拃高了,叶子宽大,绿得发黑,一棵一棵挤在一起,密不透风。他蹲在地边上,把那些细弱的、长不壮的苗一棵一棵拔掉,留出空隙,让壮苗能舒展开。他拔得很慢,每拔一棵都要犹豫一下,舍不得,但还是要拔。小雨蹲在他旁边,帮他拔。
“爷爷,这棵壮吗?”
父亲看了看。“壮。”
“这棵呢?”
“也壮。”小雨拔掉一棵细小的苗,放在地边上。她现在已经不心疼了,知道拔了是为了让别的长得更好。
李德胜从山上下来,背着半筐野菜,路过萝卜地,蹲在父亲旁边看了看那些苗。“老沈,苗壮。”父亲点头。“苗壮。”李德胜站起来,背着筐走了。
刘成在东边那块地里锄草。白菜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密密麻麻的,还没间第二次苗。他弯着腰,锄头在垄沟里来回推,把杂草连根锄掉。草比白菜长得快,锄了一茬又长一茬,没完没了。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
“刘成,这草锄不完。”
刘成直起腰擦了擦汗。“锄不完也要锄。草多了,菜不长。”
老吴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拔不动,他使劲拔,草断了,根留在土里。刘成看了他一眼。“吴叔,你歇着。我来。”老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间过苗的萝卜地。苗稀了,一棵一棵之间有了距离,通风了,透光了,壮苗挺着腰板,直直地站着。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爷爷,它们能长多大了?”
父亲想了想。“能长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个拳头那么大。小雨看着他的手,想象着萝卜从土里钻出来的样子。
晚上,食堂里煮了野菜粥。李德胜下午挖的苦菜和蒲公英,焯了水切碎,放在粥里一起煮。粥绿莹莹的,苦味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因为蒲公英没那么苦。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一碗又一碗。野菜粥不禁饿,喝了好几碗肚子还是空的。
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李德胜也喝了好几碗。小雨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但过了一会儿又饿了。她忍着,没再喝。
沈飞把自己碗里的粥倒给她半碗,她接过去喝了,肚子不叫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很稀,野菜碎碎的,浮在碗里。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不是没有炭了,是懒得添了。她把棉袄裹紧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又喝野菜粥了。”
沈飞点头。“野菜还有。”
“够吃多久?”
沈飞想了想。“省着吃,能撑到新粮下来。”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停。春天在土里,也在路上。
二月初十,刘成把最后一点高粱面倒进盆里,掺了一把玉米面,加水揉成面团。面少,只贴了十几个饼子,一人分不到一个。他想了想,把饼子切成小块,放在粥锅里一起煮。粥稠了一些,饼块泡在粥里,软塌塌的,筷子一夹就碎。
老吴端着碗,用勺子舀着吃。饼块泡烂了,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饼哪是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也舀着吃。小雨蹲在门口吃,用勺子舀起一块烂饼子,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沈飞看着小雨。她这几天瘦了,脸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他把碗里的饼块舀给她,她看了看他,没有推,接过去吃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饼子少了,切成块放在粥里煮。你爸爸吃了两碗,没说什么。小雨瘦了,脸上的肉少了。沈飞把自己的饼块舀给她,她吃了。”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了很久,又写:“饿不着。但确实没什么吃的了。”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出去送,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小雨瘦了。”母亲点头。沈飞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天气暖了。李德胜又上山挖野菜,这次走得更远,翻过两个山坡,找到一片没被人挖过的苦菜地。苦菜嫩,绿油油的,一棵一棵肥嘟嘟的。他蹲在地上挖,一棵一棵,挖得很慢。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挖了满满一筐,背不动了,坐在山坡上歇了一会儿。
赵德厚在屋里躺着。他的咳嗽好了,但人没劲,不想动。李德胜挖野菜回来,路过他门口,推门进去,把筐里的野菜倒出一半,放在他桌上。
“老赵,野菜。让刘成给你煮粥喝。”
赵德厚看着桌上那堆野菜,绿的,嫩的,还带着泥。“老李,你自己吃。”李德胜把筐背好。“我那边还有。”他走了。
傍晚,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风中摇晃。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白鸽门口,白鸽坐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没有叫她,轻轻走过去。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野菜粥。李德胜下午挖的苦菜,嫩,不苦。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了两碗,肚子不饿了。赵德厚也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两碗,肚子鼓鼓的,打了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野菜的清香从碗里飘出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道。炉子里的炭烧完了,屋里冷,她没有添。她把棉袄裹紧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粥凉了,碗还在手里。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小雨瘦了。”
沈飞点头。“粮食不多了。”
陈岚沉默了片刻。“会过去的。春天来了,地里有菜,过几个月新粮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