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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4章
    进入二月,天一天比一天暖了。早晨起来,地上的霜薄了,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屋檐上不再滴水,屋顶干了。父亲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一件薄棉袄,那件藏青色的厚棉袄已经穿不住了。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她。他穿上厚棉袄的时候,冬天还很长;现在换上薄的了,春天真的来了。

    

    萝卜地里的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叶子绿得发黑,一片一片铺开,把地都盖住了。父亲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看过去,把歪了的苗扶正,根部培上土。小雨蹲在他旁边,也帮着培土。她现在已经能分清哪棵壮哪棵弱了,壮的多培点土,弱的少培点,不浪费力气。

    

    “爷爷,什么时候能间第二次苗?”

    

    父亲想了想。“再等几天。等苗再壮一些。”

    

    刘成从菜地那边走过来,蹲在父亲旁边,看了看那些苗。“老沈,苗壮。今年萝卜错不了。”父亲点头,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刘成站起来走了,他还要去东边那块地看看白菜苗。白菜也发芽了,比萝卜小得多,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该间苗了。

    

    老吴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地边上,没有蹲下。他的腿这几天不疼了,天暖和了,膝盖也听话了。“老沈,你这块地伺候得好。”父亲抬起头。“地好。土肥。”老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看了一会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把血压计绑在他胳膊上,捏着气囊,水银柱慢慢升上去又慢慢降下来。“高压一百三十五,低压八十五,正常。吴叔,这几天没吃咸的?”老吴把袖子撸下来。“没吃。光喝粥。”

    

    赵德厚走了进来,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也正常了。他把袖子撸下来,坐在椅子上没走。李德胜也来了,三个人又坐成一排。冰凌给他们一一量完,都正常了。她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保持。”三个人都点头。

    

    李德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冰凌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走了。

    

    白菜地里的苗太密了,刘成蹲在地边上,一棵一棵地间苗。他把弱小的拔掉,留壮的,动作很快,不像父亲那样犹豫。该拔就拔,该留就留,不心疼。老吴拄着拐杖站在地边上看着他。

    

    “刘成,你间苗倒是不心疼。”

    

    刘成头也不抬。“心疼啥。密了长不大。拔了,别的才能长。”老吴没有再说什么,蹲下来,也帮着间苗。他的手指不灵便了,捏不住细小的苗,拔了几棵,根断了,留在土里,拔不干净。刘成看了他一眼。“吴叔,你歇着。我来。”老吴站起来,在旁边看着。

    

    下午,小雨跑到白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被拔掉的苗。密密麻麻堆了一小堆,叶子还绿着,根上带着泥。她捡起一棵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想起萝卜地里那些被剪掉的苗,也是这么堆在地边上,后来干了,黄了。她站起来跑到刘成面前。

    

    “刘叔,这些苗能种回去吗?”

    

    刘成摇头。“种不活了。”

    

    小雨没有再问,蹲在地边上看着那些苗。小曼跑过来,蹲在她旁边,也看着。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白菜叶子轻轻摇晃。

    

    傍晚,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萝卜地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小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茎更粗了,一天一个样。

    

    “爷爷,萝卜在土里长多大了?”

    

    父亲想了想。“也许有手指那么粗了。”

    

    小雨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想看看,父亲拦住她。“别扒。扒开长得慢。”小雨把手缩回去,站起来。“那我等它自己长出来。”

    

    晚上,食堂里煮了粥。白面不多了,刘成多加水,粥稀,能照见人影。咸菜是萝卜条,去年秋天腌的,脆生生的,嚼着响。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粥,萝卜条不吃了,怕血压高。赵德厚也不吃了。李德胜也不吃了。三个人光喝粥。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喝得很慢。粥稀,喝了几碗也不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沈飞把自己的粥倒给她半碗,她接过去喝了,肚子不叫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很稀,她喝得很慢,一碗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把棉袄裹紧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间苗了。”

    

    沈飞点头。“白菜地的。”

    

    “你爸那块地还没间第二次。”

    

    沈飞想了想。“再过几天。等苗再壮一些。”

    

    二月初三,刘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杂粮馒头。白面不够了,玉米面也不多了,他掺了高粱面,红褐色的,捏不成团,多加水,软塌塌的,蒸出来扁扁的。老吴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扁馒头,愣了一会儿。

    

    “刘成,这馒头怎么扁了?”

    

    刘成把蒸笼盖揭开,热气扑面。“面不好。高粱面没筋性,蒸出来就扁。”老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有点酸,有点涩,但能咽下去。他慢慢地嚼着,想起了困难时期,那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

    

    小雨跑进来,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还是酸,她忍着,把整个都吃完了,没吐。

    

    “刘叔,以后都吃这个吗?”

    

    刘成看着她。“白面没了。玉米面也没了。就剩高粱面了。”小雨把嘴里的咽下去,沉默了片刻。“那吃这个。”

    

    刘成笑了。“放心,饿不着。地里有菜,过几个月新粮就下来了。”

    

    小雨点了点头,又拿了一个扁馒头,跑出去了。小曼在外面,她递给小曼一个,小曼咬了一口,酸得咧嘴。“好吃吗?”小雨想了想。“不好吃。但能吃饱。”两个人蹲在墙根下,一人捧着一个扁馒头,慢慢地啃。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吃高粱面馒头了。扁扁的,酸酸的。小雨吃了一个,说不好吃,但能吃饱。你爸爸吃了两个,没说什么。”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又写:“白面没了,玉米面也没了。刘成说饿不着。地里有菜,过几个月新粮就下来了。”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修篱笆,正月修的篱笆又被风吹歪了几根,他在加固。

    

    “小飞。”

    

    沈飞放下手里的铁丝。“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高粱面馒头,酸?”母亲点头,“酸。你爸爸吃了两个。”沈飞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茎更粗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小雨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爷爷,萝卜在土里长多大了?”

    

    父亲想了想。“也许有手指那么粗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小雨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想象着土里的萝卜,白白的,圆圆的,脆生生的。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用手按住肚子,不让它再叫。

    

    傍晚,太阳落山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天边红彤彤的,山脊上的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泛青了。父亲从萝卜地回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老沈,春天真来了。”

    

    父亲点头。“来了。树快发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天黑下来。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粥。粥稀,咸菜也不多了,萝卜条快吃完了。刘成切了一盘腌芥菜疙瘩,黑乎乎的,咸得要命。老吴夹了一小块,咸得皱眉,喝了一大口粥。赵德厚也夹了一小块,咸得直咧嘴。李德胜不夹了,光喝粥。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喝粥。她不夹咸菜了,太咸,喝了好几碗粥,肚子鼓鼓的。沈飞看着她。“饱了?”她点头,打了一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很稀,她喝得很慢,一碗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炉子里的炭烧完了,屋里冷,她没有添,不是没有炭了,是懒得添了。她把棉袄裹紧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二月初五,刘成在厨房里煮了一锅野菜粥。野菜是李德胜从山上挖的,荠菜、苦菜、蒲公英,焯了水,切碎了,放在粥里一起煮。粥绿莹莹的,有一股野菜的清苦味。老吴端着一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老李,你挖的这菜,苦。”

    

    李德胜自己也喝了一口。“苦。败火。”

    

    老吴又喝了一口,慢慢习惯了,不觉得那么苦了。他唏溜唏溜喝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赵德厚也喝了两碗。李德胜喝了三碗。

    

    小雨端着一碗,喝了一口,苦得咧嘴,看了看沈飞,他正喝着,面不改色。她也皱着眉头喝,喝了几口,不那么苦了,喝完了。

    

    “刘叔,明天还喝这个吗?”

    

    刘成把锅刷了。“野菜还有,明天还喝。”

    

    小雨没有说什么,把碗放在灶台上,跑出去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喝野菜粥了。苦的。你爸爸喝了两碗,说败火。小雨喝了一碗,苦得咧嘴,但喝完了。她没剩。”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白面没了,玉米面没了,高粱面也快没了。但野菜还有,地里有菜。饿不着。”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野菜粥,苦?”母亲点头。“苦。你爸爸喝了两碗。”沈飞笑了。“他身体好。”

    

    下午,天气暖和了。白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穿了一件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白鸽睁开眼睛。

    

    “白奶奶,你睡着了?”

    

    白鸽眨了眨眼睛。“没有。闭一会儿。”

    

    小雨在她旁边坐下,靠着她的胳膊。“白奶奶,你以前也喝过野菜粥吗?”白鸽想了想。“喝过。在岛上,野菜也没有,喝稀粥,稀得能照见人。比现在的还稀。”小雨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她身上,没有再问。

    

    傍晚,父亲又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苗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风中摇晃。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挺实,扎手。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白鸽门口,停下来,白鸽还坐在门口。

    

    “白大姐,进去吧。天凉了。”

    

    白鸽睁开眼看了看他,慢慢站起来,扶着门框走进去了。父亲等她进去了,才走了。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野菜粥。这次李德胜多放了一把荠菜,苦味轻了一些,清香重了一些。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喝完了又盛了一碗。赵德厚也喝了两碗。小雨喝了一碗,觉得比昨天的好喝,又喝了半碗。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是刘成派人送来的,还热着,野菜的清香从碗里飘出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老家,母亲也煮野菜粥。那时候她小,不觉得苦。现在老了,也不觉得苦。粥在嘴里,苦过了,就回甘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还喝野菜粥?”

    

    沈飞点头。“野菜还有。”

    

    “够吃吗?”

    

    沈飞想了想。“够。山上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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