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天又阴了。没有太阳,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父亲站在门口,仰头看天,看了很久,看不出名堂来。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碗还给她。
“要下雪吗?”母亲问。
父亲摇头。“看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屋顶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色的瓦,湿漉漉的。屋檐上的冰溜子少了很多,只有几根还挂着,细细的,尖尖的,滴水滴得很慢。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风车,纸已经软了,转不动了。她举着风车对着风,不转;又跑了几步,还是不转。她把风车举到父亲面前。“爷爷,风车不转了。”父亲接过去看了看,纸被潮气打湿了,蔫了,轴也松了。
“纸软了。等天晴了再做一个。”
小雨把风车拿回去,放在窗台上晾着。晾了一会儿,还是蔫的。
刘成在厨房里擀面条。面是和好的,醒了一早上,揉得光滑。他擀得薄薄的,叠起来切成细条,撒上干面抖开,晾在案板上。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那些面条。
“刘成,中午吃面条?”
“吃。剩菜还有,浇在面条上吃。”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了。他把烟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揣回兜里。
赵德厚端着一碗面条走回屋里。面条上浇了剩菜,肉块、丸子、白菜,堆得冒尖。他坐在床边慢慢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吸溜。李德胜端着一碗面条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着吃,谁也不说话。
“老赵,初四了。”李德胜说。
赵德厚把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初四了。年快过完了。”
李德胜低着头继续吃,没有再说话。
小雨跑进白鸽屋里,白鸽正坐在火炉旁边看书。她把那本《论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字不认识,画也没有,全是密密麻麻的方块。
“白奶奶,你又在看书?”
白鸽点头。“看。看了几十年了。”
小雨靠在她身上。“你认识那么多字,能教我吗?”
白鸽合上书。“你不有老师吗?赵老师在学堂教你们。”
小雨想了想。“赵老师教认字,没教看书。我想看这本。”她指着白鸽手里的《论语》。白鸽笑了。“这本你还看不懂。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小雨点头说好。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她坐在桌前,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对。老吴推门进来,这次没有量血压,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冰凌,今天初四了。”
冰凌头也没抬。“初四了。”
老吴看着她,她低着头写字。头发有些乱,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冰凌,你以前过年怎么过?”
冰凌停下手里的笔,想了想。“在自由岛,过年跟平时一样。没有饺子,没有肉,没有新衣裳。几个人挤在一起,烤火。”她低着头继续写字。“现在好了。有饺子有肉有新衣裳。”
老吴点头。“好了。”
小曼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跳绳,绳子是用麻搓的,一头拴在树上,她一个人跳,跳得很慢,怕踩到裙角。小雨跑过来,站在旁边看。
“小曼,你跳得不好。”
小曼停下来,喘着气。“那你跳。”
小雨接过绳子,跳了几下,也不快。两个人都跳不好,把绳子解下来,一人拽一头,摇着玩。绳子在空中划着圈,她们跳不过去,干脆不跳了,就摇绳子。
李淑芬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她看着小曼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跑得满头是汗,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喊她回来,看着她跑。
下午,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很久,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又铺了一张新纸,写了几个字又揉了。炉子里堆了好几个纸团,慢慢烧着,冒烟。父亲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铺了第三张纸,写下了几行字:“小飞,今天初四,天阴。你爸爸看天,想种地。地还没干。”她看着这几行字,想再写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写。放下了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出去送,坐着发愣。
父亲把她折好的信从口袋里拿出去,展开看了看,折好,放回她口袋里。“写得挺好。”母亲没有说话。
傍晚,父亲去萝卜地边上站了一会儿。土还是湿的,踩上去脚底黏糊糊的,沾了一脚泥。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小块土看了看,捏了捏,土能捏成团,松开不散。他把土撒回去站起身,脚底的泥更厚了。
小雨在远处看到他,跑过来。“爷爷,土还是湿的?”
父亲点头。“湿。”
他把脚在草上蹭了蹭,蹭不掉泥。小雨也蹲下来看了,手没伸,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干”,父亲说再晒几天。她站起来,跑回去了。
晚上,食堂里少了几桌。有些人开始在自家屋里吃了,正月里不走动,各吃各的。刘成还是做了几大盆菜,摆在食堂里,谁来谁吃。老吴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碗菜,一碗粥,慢慢吃。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一人端着一碗粥,不紧不慢地喝。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碗吃菜。“叔叔,今天爷爷又去看地了。土还是湿的。”沈飞看着她。“你去了?”小雨点头。“我跟他去的。他蹲在那里扒土看了看,捏了捏,说还湿。”
沈飞笑了。“你爷爷等不及了。”
白鸽今天去了食堂,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不是新衣裳,洗得发白。粥很稠,她转着碗边慢慢地喝。老吴看了她一眼。“白大姐,你今天怎么来了?”白鸽把碗放下。“一个人做饭麻烦。”老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风吹过来,有些潮,带着要下雨的气息。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今天没给你写信?”
沈飞想了想。“没有。可能没什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