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刘成就起来煮饺子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把饺子下进去，用铲子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盖缝里冒出白气，厨房里雾蒙蒙的。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看着锅里的饺子翻滚，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刘成，煮了多少？”

    

    刘成用漏勺捞出一个，用手指按了按，饺子皮弹回来。“两大锅。够吃了。”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今天是初一，抽烟不好，又把烟塞回去了。刘成把饺子捞出来，码在盘子里，一盘一盘摞好，用湿布盖上，保温。

    

    天亮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小雨穿着新棉袄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刘叔，吃饺子了？”刘成点头。“快了。去叫你爷爷。”

    

    小雨又跑回去。父亲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母亲在叠被子，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抻平，放在床尾。小雨跑进来，拉着父亲的手。“爷爷，吃饺子了。”父亲跟着她走出去。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吴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一盘饺子，蘸醋吃，吃得慢，蘸一下咬一口，蘸一下咬一口。冰凌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盘饺子，吃得快，不蘸醋。老吴看着她。“不蘸醋？”冰凌摇头。“不蘸。”

    

    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蘸醋，干吃。赵德厚吃得慢，一个饺子嚼好几下才咽。李德胜吃得快，一盘吃完又去盛了一盘。小曼穿着新棉袄坐在妈妈旁边，端着盘子，小心地吃，怕油溅到新衣裳上。李淑芬看着她，帮她擦嘴角。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盘子里的饺子堆得冒尖。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香菇的。“刘叔，有萝卜肉的吗？”刘成从厨房探出头。“有。下一锅。”小雨等了一会儿，下一锅好了，刘成端着一盘萝卜肉饺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萝卜丝软烂，肉丁咸香。“好吃。”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盘饺子在自己屋里吃。饺子是她昨晚包的，白菜香菇的，凉了，她热了一下，放在桌上，一个人慢慢吃。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好几下才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饺子上。

    

    母亲端着两盘饺子走回屋里。父亲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没有书，今天初一，不看书。母亲把盘子放在桌上，递给父亲一双筷子。父亲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萝卜肉的。他慢慢嚼，咽下去了。母亲也夹了一个，是白菜香菇的，吃了半个，放在盘子里。

    

    “秀兰，吃不下？”

    

    母亲点头。“不饿。”

    

    父亲把她剩下的半个夹起来吃了，把两个盘子都吃空了。

    

    卫生所今天没开门。门关着，窗户上的福字红得发亮。但门口站着一个人——赵德厚。他拄着拐杖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去哪里，也不想回去，站在那里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李德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赵，初一不看病。”

    

    赵德厚点头。“知道。就是站站。”

    

    两个人站在卫生所门口，晒太阳。来往的人跟他们拜年，他们也跟人家拜年。有个年轻人喊了一声“赵叔过年好”，赵德厚点头，回了一句“过年好”。

    

    老吴走过卫生所门口，看到赵德厚和李德胜站在那里，停下来。“你们俩站这儿干什么？”赵德厚说晒太阳。老吴也在旁边站着，三个老人并排站在卫生所门口，谁也不说话。

    

    中午，刘成煮了一锅面条。面条是昨天擀好的，晾在案板上，干透了，下锅不粘。他切了一把葱花，撒了几滴香油，一人一碗。小雨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面条很长，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抽在脸上，脸上沾了汤。小曼蹲在她旁边，也吸溜吸溜地吃，两个人比赛谁的面条长。

    

    父亲没有吃面条。他说不饿，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母亲把一碗面条端到他面前。“吃点。”他接过去，吃了几口，放在桌上。母亲没有再劝。

    

    下午，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小雨带着几个小的玩老鹰抓小鸡，她当老鹰，小曼当母鸡，后面的小鸡抓成一串，跑得东倒西歪。笑声传遍了整个山谷。

    

    沈飞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被雪盖着的垄沟。雪化了大半，露出黑土，湿漉漉的。刘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沈，开春了，该翻地了。”

    

    沈飞点头。“快了。再等几天，土干了就翻。”

    

    刘成看着父亲种的那块萝卜地。地还空着，垄沟还在，等着种新的萝卜。“你爸那块地，今年还种吗？”沈飞想了想。“种。他种得动。”

    

    刘成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地，晒着太阳。

    

    傍晚，父亲走到萝卜地边上。雪化了，土露出来了，是黑的，松软的。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土还有点湿，但不黏了。他站起来，把土拍掉。小雨从学堂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风车，纸折的，用大头钉固定在木棍上，风一吹，呼啦啦转。

    

    “爷爷，你在看地？”

    

    父亲点头。“看地。”

    

    “今年还种萝卜？”

    

    “种。多种。”

    

    小雨举着风车在地边上跑了一圈，风车呼啦啦转，她的笑声也呼啦啦的。

    

    晚上，食堂里又摆了好几桌。刘成把昨晚剩的菜热了，又炒了几个新的。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吃得慢。赵德厚和李德胜坐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小曼坐在妈妈旁边，穿着新棉袄，小心翼翼地吃。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白鸽没有去食堂。她端着一碗菜在自己屋里吃，菜凉了，她热了一下，一个人吃。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她吃得很慢。

    

    父亲和母亲坐在角落里。母亲把菜里的肉夹给父亲，父亲夹起来吃了，没有说什么。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初一。”

    

    沈飞点头。“初一了。”

    

    “年快过完了。”

    

    沈飞想了想。“还有十四天。十五没过，年就没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