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天还没亮,刘成就在厨房里忙开了。他把昨晚炖好的肉从盆里捞出来,码在大碗里,上锅蒸。肉是五花肉,切成大方块,皮朝下,码得整整齐齐,一碗一碗摞在蒸笼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厨房。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刘成,肉蒸上了?”
刘成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蒸上了。再蒸一会儿,更烂。”
老吴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伸手烤火。他的腿这几天不怎么疼了,天暖和了,冰化了,雪也化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也不说话。刘成在灶台和案板之间来回忙,炸丸子、炒菜、煮饺子,锅碗瓢盆叮当响。
天亮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小雨穿着新棉袄从屋里跑出来,红底碎花的,棉裤也是新的,藏青色,裤腿还是长了,挽了一截。她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刘叔,什么时候吃饭?”
刘成头也没抬。“晚上。中午随便垫吧点。晚上吃好的。”
小雨又跑出去了。她跑到白鸽门口,白鸽正在贴对联。红纸黑字,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万象更新”。字是她自己写的,用毛笔,手有些抖,但每一笔都用力。
“白奶奶,你写的?”
白鸽退后两步看了看。“写得不好。”
小雨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好看。字大好。”白鸽笑了,把福字倒着贴在门中央,小雨帮她按着下角。“正了吗?”白鸽退后两步看了看。“往左一点。”小雨往左挪了挪。“行了。”小雨把福字按紧,拍了拍,退后看,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上格外显眼。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刘成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泼在地上,水溅到他的鞋上,他不躲。赵德厚拿着一串鞭炮从仓库出来,红纸裹着,挂在树枝上,等晚上放。孩子们在空地上疯跑,穿着新衣裳,你追我赶,笑声传得很远。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老沈,过年了。”
父亲点头。“过年了。”
“以前在部队,过年怎么过?”
父亲想了想。“包饺子。大伙一起包,包好了煮,煮好了抢。”母亲看着他。“抢?”他点头。“抢。谁抢到谁吃,抢不到饿着。”母亲笑了。“那你能抢到吗?”父亲想了想。“能。年轻的时候跑得快。”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亮亮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卫生所今天没有开门。冰凌把炉子封了,药架上的药瓶用白布蒙了,窗户上的福字红得发亮。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布褂子,黑色裤子,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站在门口看了看,把门锁了。老吴从屋里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冰凌,你今天不一样。”
冰凌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老吴看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冰凌笑了。她跟着老吴走进食堂。食堂里摆了十几桌,每桌都有肉、有丸子、有饺子、有馒头。刘成正往桌上端菜,一盆一盆,热气腾腾。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碎。丸子炸得焦黄,外酥里嫩。饺子是白鸽包的,白菜香菇和萝卜肉两种。馒头是母亲蒸的,白胖胖的,圆滚滚的。
老吴在主桌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冰凌在他旁边坐下。赵德厚和李德胜也来了,两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小曼穿着新棉袄坐在妈妈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肉。小雨坐在沈飞旁边,腿晃来晃去,等开饭。
父亲和母亲坐在角落里。母亲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父亲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白鸽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没有书,她今天把书留在屋里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老老小小,挤得满满当当。
老吴站起来,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大伙静一静。”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孩子们不跑了,大人们不说话了。
“今天是除夕。大伙能坐在这里,不容易。”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白鸽,看了一眼沈飞,看了一眼那些孩子们。他的眼眶红了。“吃吧。菜凉了。”
没有人动筷子。沉默了几秒。小雨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筷子声、碗碟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屋顶都要掀翻了。
赵德厚夹了一块排骨啃着,啃得很慢,骨头上一点肉都不剩。他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上,看着那块骨头,愣了一会儿。他想起女儿小梅,她活着的时候,过年也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啃完了还要嗦指头。他把骨头推到一边,又夹了一块。
冰凌吃了两个饺子,喝了一口汤,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她想起在自由岛的时候,人没这么多,条件没这么好。那时候过年,几个人挤在木屋里,煮一锅粥,就是年夜饭。现在有肉、有丸子、有饺子、有馒头,满桌子菜,满屋子人。她低下头,又吃了一个饺子。
小雨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不停。沈飞看着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母亲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父亲碗里。“萝卜肉的。”父亲咬了一口,萝卜丝软烂,肉丁咸香,和萝卜地里长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了。“好吃。”母亲又夹了一个给他,他吃了。
白鸽吃了几个素饺子就饱了,年纪大了吃不多。她坐在那里,看着大伙吃,看着孩子们跑,脸上带着笑。她想起自己刚来磐石谷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间破木屋,几个人。现在有了一百多号人,有了卫生所,有了仓库,有了食堂。她老了,但这里长大了。
下午,刘成在院子里拢了一堆火。干柴架起来,浇上一点油,点着了,火苗窜得老高,噼里啪啦响。大伙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老吴把拐杖靠在椅子上,坐在火堆旁边,手伸出去烤。他这几天没去卫生所,腿不疼了。
冰凌站在他旁边,也烤着火。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还是用夹子别在耳后,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老吴抬头看了她一眼。“冰凌,你脸上有灰。”冰凌用手背擦了擦。“还有。”又擦了擦。“右边。”冰凌擦了好几下,老吴说行了。
赵德厚和李德胜并排蹲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李德胜看了他一眼。“老赵,给我一根。”赵德厚递给他一根,帮他点上。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抽烟,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小雨和小曼在火堆旁边追着玩,跑了几圈,累了,蹲在沈飞旁边歇着。小雨的脸被火烤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沈飞帮她把棉袄扣子解开一颗。“别热感冒了。”小雨点头,又把扣子扣上了,说奶奶不让解。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刘成从厨房端出一盆饺子,放在火堆旁边。“大伙尝尝,刚出锅的。”老吴夹了一个,烫得直咧嘴,在嘴里倒了几下才咽下去。赵德厚也夹了一个,慢慢吃。小雨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是萝卜肉的,好吃。
母亲和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端着碗,慢慢吃。母亲吃了一个,就不吃了。父亲看着她。“不吃了?”母亲摇头。“饱了。”父亲把她碗里剩下的两个吃了,把碗放在一边。
白鸽坐在屋里,没有出来。她端着一碗饺子,一个人坐在火炉旁边吃。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好几下才咽。窗外很热闹,火光照在窗户上,一闪一闪。
吃完饭,刘成把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孩子们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炸完了才站起来。硝烟味弥漫,呛得人咳嗽。老吴挥了挥手。“这鞭炮响。”李德胜说响。
天黑了。火还烧着。没人愿意回去。老吴坐在火堆旁边,不愿意动。冰凌站在他旁边,也不愿意动。赵德厚蹲在那里抽烟,一根又一根。李德胜陪着他。小雨靠在沈飞怀里,闭上了眼,还没睡着,半梦半醒。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刘成又添了几根柴,火又旺了。老吴打了个哈欠,不想走。冰凌看了他一眼。“吴叔,该回去了,腿受不了。”老吴拍了拍膝盖。“不疼。”冰凌没再催他。
沈飞抱着小雨站起来,小雨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他把她抱回屋里,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父亲和母亲也回去了。父亲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父亲推开门,让母亲先进去,自己跟进去,把门关上。
白鸽坐在火炉旁边,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暗了下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火还在烧,人影绰绰,有人回去了,有人还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铺床,准备睡了。
赵德厚和李德胜是最后走的。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烟抽完了,火也小了。赵德厚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李德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赵,过年好。”李德胜说。
赵德厚点头。“过年好。”
两个人各自回去了。
火堆还在烧,没人添柴,慢慢小了,暗了。火星飞起来,飘到空中,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