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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2章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白鸽就起来了。她用木盆打了半盆温水,把剪窗花的红纸一张一张铺平,码在桌上。纸是方志远上次带来的,薄薄的,亮亮的,裁成一尺见方。她坐下来,拿起剪子,开始剪。

    

    她的手伸不直,指关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拿起剪子就稳了。剪子在她手里转,纸屑簌簌往下掉,不多时,一朵牡丹从她手里开了出来,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密。她把牡丹放在桌上,又剪了一条鲤鱼,鳞片一粒一粒,尾巴翘起。她剪得很慢,但不急,一张一张,一个上午剪了二十多张。

    

    小雨推门进来,身上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白奶奶,你剪窗花了?”白鸽把剪子放下,拿起一朵牡丹递给她。小雨接过去,举起来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牡丹上,红得透亮。“好看。”她把牡丹贴在窗户上,退后几步看,又贴了一条鲤鱼,贴在牡丹旁边。白鸽看着她贴,没有说话。

    

    “白奶奶,福字贴哪里?”

    

    白鸽指了指门。“贴门上。”

    

    小雨拿着福字跑出去,站在门口,踮起脚,够不到。小曼从旁边走过来,帮她按住福字的下角。“歪了。”小雨往左挪了挪。“正了吗?”小曼退后两步看。“还歪。”小雨又往右挪了挪。白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再往左一点。”小雨往左挪了挪。“行了。”小雨把福字按紧,拍了拍,退后两步看,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上格外显眼。

    

    卫生所里,冰凌在擦药架。药瓶一瓶一瓶拿下来,擦干净瓶身,再一瓶一瓶放回去,标签朝外。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数那些药瓶。老吴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有量血压,只是坐着。

    

    “冰凌,窗花贴了吗?”

    

    冰凌头也没抬。“还没。等会儿贴。”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窗花,是白鸽剪的,一个福字,方方正正。“给你。贴窗户上。”冰凌接过来,看了看,走到窗户前,把福字贴在玻璃上,正中央。老吴看着那红纸黑字,笑了。“好看。”

    

    赵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串红辣椒。“冰凌,给你。过年挂上,喜气。”冰凌接过辣椒,红艳艳的,干透了,一碰沙沙响。她找了个绳子,把辣椒串起来,挂在门框上。老吴看着那串红辣椒。“老赵,你还会晒辣椒?”赵德厚在椅子上坐下。“种的。夏天种的,收了晒干了。”冰凌给他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六,低压八十六,正常。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

    

    “老赵,你一个人过年?”老吴问。赵德厚点头。“一个人。”老吴沉默了片刻。“那来我家。刘成炖了肉,人多热闹。”赵德厚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李德胜在仓库里领年货。刘成把猪肉、粉条、白菜、豆腐分成一份一份,各家来领。李德胜领了一份,用篮子提着,走回木屋。他把肉挂在墙上,粉条放在桌上,白菜码在墙角,豆腐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他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走到白鸽家门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白鸽在屋里剪窗花,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老李?”李德胜走进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红纸和剪子。

    

    “白大姐,你能帮我剪个窗花吗?我自己不会。”

    

    白鸽从桌上拿起一张剪好的福字,递给他。“这个行吗?”

    

    李德胜接过去,看了看。“行。”

    

    他把福字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下午,母亲在屋里蒸馒头。她和了一盆面,放在火炉旁边发着。面发了,满满一盆,用手指一按,一个坑,慢慢弹回来。她把面倒在案板上,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得光滑,搓成条,切成块,一块一块揉成圆形,放在蒸笼里。

    

    父亲坐在旁边看她揉,看了很久。“秀兰,你还会蒸馒头。”

    

    母亲头也没抬。“你也会。”

    

    父亲愣了一下。“我不会。”

    

    母亲把蒸笼盖好,放在锅上。“你年轻的时候在部队,不是蒸过?”

    

    父亲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母亲没有再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屋都是麦香味。

    

    小雨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奶奶,蒸馒头了?”

    

    母亲点头。“快了。再等一会儿。”

    

    小雨蹲在灶台边,看着锅盖,看着热气,等着馒头熟。她等了一会儿,又问:“好了吗?”母亲掀开锅盖一角,看了看。“还没。再等。”小雨又等了一会儿,又问。母亲又掀开锅盖看了看,用筷子戳了一个馒头,筷子拔出来,干净的,熟了。她把馒头捡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小雨一个。

    

    小雨接过去,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暄腾腾的,甜丝丝的。“好吃。”

    

    母亲把馒头一一捡出来,码在筐里,白胖胖的,圆滚滚的,像一群小猪。

    

    卫生所里,冰凌在擦窗户。她已经擦了好几遍了,还是觉得不亮,又擦了一遍。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外面的雪地,能看到远处的山,能看到天很低,云很厚。

    

    老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冰凌,别擦了。够亮了。”

    

    冰凌停下来,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椅背上,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坐在那里,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谁也没有说话。窗玻璃上的福字红得发亮,门框上的红辣椒红得发亮。

    

    傍晚,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蒸了馒头。你爸爸说他不会蒸馒头。他忘了。他在部队蒸过。”她写了到这里,想了想,又写:“他忘了很多事。但记得你。”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贴窗花,白鸽剪的牡丹,一朵一朵贴在窗户上。陈岚站在旁边帮他看正不正。

    

    “小飞。”

    

    沈飞从凳子上跳下来。“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忘了很多事?”

    

    母亲点头。“他老了。”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难得回家一次,带着他在院子里玩,教他认星星,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北极星。他早就忘了北极星长什么样了,但记得父亲指星星的样子。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刘成说馒头蒸了八大锅,够吃到初五。老吴说冰凌把卫生所的玻璃擦得能照见人。赵德厚说冰凌辣椒挂上了,红艳艳的,好看。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没有书。她已经好几天没拿了,不是不想看,是想让书歇几天。书老了,翻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

    

    “叔叔,今天白奶奶剪了好多窗花。牡丹、鲤鱼、福字。我贴在窗户上了。”

    

    沈飞看着她。“贴正了吗?”

    

    小雨想了想。“白奶奶说往左一点,我往左了,就正了。”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缺了一块,风还是很冷,但不刺骨了。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又写信了?”

    

    沈飞点头。“写了。说我爸忘了很多事。但记得我。”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老了。”

    

    远处,溪水的声音大了一些,哗哗的,虽然还断断续续,但比昨天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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