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能收的那天,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萝卜叶子上,沙沙响。父亲站在地边上,身上落了一层白,他没有拍,只是看着。叶子被雪压得贴在地上,但里跑出来,棉袄上沾着雪花,跑到父亲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子上的雪,冰凉的,放在舌尖上抿了抿,没味道,又吐掉了。
“爷爷,雪落在萝卜上了。”
父亲点头。“雪落上,萝卜就甜了。”
小雨把手缩回袖子里。“那什么时候拔?”
父亲蹲下来,用手扒开叶子,扒开雪,扒开土。萝卜露出来了,白白的,圆圆的,胖乎乎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娃娃。他的手握住萝卜缨子,轻轻一提,萝卜从土里出来了,带着泥,带着根须,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气。
小雨接过来,抱在怀里。萝卜比她的脸还大,她两只手拢不住,差点掉了。她紧紧抱住,笑了。
“爷爷,好大。”
父亲也笑了。“头一个。”他把它放在地边上,又开始拔第二个。第二个小一些,但更圆,像一个白皮球。他把土抖掉,放在第一个旁边。一个接一个,萝卜从土里出来,排成一排,白白的,胖胖的,沾着黑泥。
小雨蹲在地边上数。“一、二、三、四。”数完了又数一遍,还是四。她用手比了比,最大的那个比她的头还大。她抱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抱起来。
刘成走过来,蹲在父亲旁边,拿起一个萝卜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脆生生的。“老沈,种得好。个头匀,没裂口。”
父亲点头,继续拔。他拔得很小心,生怕拔断了,每一个都先晃一晃,让土松了再提。他拔了一排又一排,萝卜堆在地边上,越来越多。
刘成帮他往筐里装。“老沈,这批萝卜够你吃到开春。”
父亲抬起头,擦了擦汗。“不光自己吃。大伙一起吃。”
刘成没有说什么,把装满萝卜的筐扛在肩上,向仓库走去。沈飞从劈柴的地方走过来,站在父亲旁边,蹲下来帮忙拔萝卜。他拔得快,但不稳,有几个拔断了,萝卜断在土里。父亲看着那半截萝卜,心疼。
“小飞,别急。晃一晃再提。”沈飞学着他的样子,先晃一晃,让土松了再拔,果然不断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垄沟往前,拔了一排又一排,萝卜堆成了小山。
小雨蹲在地边上数,数到二十几,数乱了,又重新数。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远处看着,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萝卜堆了一地,看着父亲和她蹲在地里。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雪化了,萝卜上的泥变成湿泥,黏糊糊的。
母亲走过去,站在地边上。“老沈,够吃了。”
父亲抬起头,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泥。“再拔几排。存着。”
母亲没有拦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和沈飞拔萝卜。小雨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奶奶,你看,最大的那个。爷爷拔的第一个。”母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萝卜堆里有一个最大的,白白的,圆圆的,像个娃娃。她笑了。
傍晚,萝卜全拔完了。父亲站在地边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垄沟还在,萝卜坑还在,萝卜叶子堆在一边,蔫了,黄了。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坑填平了。沈飞蹲在他旁边,也帮他填。
小雨站在旁边。“爷爷,明年还种吗?”
父亲点头。“种。”他把最后一个坑填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明年多种。多存点。”风吹过来,很冷,脸被吹得发红,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
萝卜堆满了仓库的一个角落,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刘成蹲在旁边,一个一个检查,有裂口的挑出来,先吃,完好的存着。李德胜帮他挑,把裂口的萝卜放在另一边,码得整整齐齐。
“老李,今年萝卜好。”刘成说。李德胜点头。“好。老沈伺候得好。”两个人蹲在角落里,一个一个挑,谁也没有说话。仓库外面,天快黑了。
卫生所里,冰凌在整理病历。她已经写了厚厚一摞,每个人的名字,每次量血压的数字,每次开药的日期,清清楚楚。赵德厚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
“老赵,今天萝卜收了。”冰凌把血压计绑在他胳膊上,捏着气囊。赵德厚点头。“收了。个头大。”冰凌看了看水银柱。“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正常。药继续吃。”赵德厚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
“老赵,你今天去看拔萝卜了?”
赵德厚点头。“看了。老沈高兴,笑着拔。”
冰凌没有说话。赵德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走到仓库门口,往里看了看。萝卜堆在角落里,白花花的,刘成还在挑,李德胜还在帮忙。他看了很久,没有走进去。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沈飞说萝卜全拔了,存了一仓库,够吃一冬。老吴坐在最前面,看着火光。“老沈种地有耐心。”父亲坐在角落里,抱着母亲,没有说话,脸上带着笑。
白鸽看着父亲。“老沈,明年种什么?”
父亲想了想。“种萝卜。多存点,给大家分。”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今天萝卜最大的那个,比我的头还大。”她用手比了比,比着自己的头,又比了比萝卜。沈飞笑了。“那是你爷爷种的第一个。”小雨点头。“嗯。他送给奶奶了。奶奶抱了一会儿,放在灶台上了。”
沈飞看着母亲。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手里端着水碗,慢慢地喝,没有说话。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缺了一大块,星星很多,风很冷。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萝卜收完了。”
沈飞点头。“收完了。”
“你爸高兴。”
沈飞点头。“高兴。”
远处,溪水还在冻着,没有声音。但风不那么冷了,春天快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下:“小飞,萝卜收完了。你爸高兴。”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这行字,又写:“他说明年多种。我说你种得动吗,他说种得动。”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正在劈柴,看到她,放下斧头。
“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接过信,看完,笑了。“种得动?”
母亲点头。“他说种得动。”
沈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种。我帮他。”
母亲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屋里。
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萝卜,摸了摸,又放下。母亲看着他。“你摸了一早上了。”父亲抬起头。“长得匀。”母亲没有接话。萝卜很大,白白的,圆圆的光滑,没有裂口。他把它放回筐里。
小雨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画。她跑到父亲面前,把画递给他。父亲接过画,上面画着两个人蹲在地里,一个人年纪大,一个人年纪小,两个人都在拔萝卜。
“爷爷,这是你,这是我。”
父亲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像。”小雨笑了。“那我再画一张,画全家。”她跑出去了。父亲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赵德厚走进仓库。萝卜堆在角落里,白的晃眼。他蹲下来拿起一个萝卜,放在手里摸了摸,光滑,冰凉,带着泥土的气息。小时候,他父亲也种萝卜。每年秋天收了,他母亲给他炖萝卜汤,放几片肉,汤很香。他喝完了,还要舔碗底。他父亲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已经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但记得那碗汤。他把萝卜放回筐里,站起来走了。
李德胜在菜地里收拾萝卜缨子,把它们拢成一堆,装进筐里,抬去沤肥。他抬得很慢,腿有些软,但不肯歇。刘成过来帮忙,两个人把萝卜缨子抬到粪坑边上,倒进去,用土盖上。
“老李,明年还种萝卜?”刘成问。
李德胜点头。“种。多种。”
刘成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粪坑边上,风吹过来,很冷。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沈飞说萝卜存好了,够吃一冬。老吴说萝卜炖肉好吃,肉呢,沈飞笑着说肉还得去买。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本旧《论语》。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每天看。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
“叔叔,萝卜好吃吗?”
沈飞想了想。“好吃。甜的。”
小雨靠在他肩上。“那等明天炖萝卜我要吃。”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坐在峡谷入口,月亮没了,星星很亮。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炖萝卜?”
沈飞点头。“炖。大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