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天,父亲的身体彻底恢复了。他不再咳嗽,也不发烧了,每天早上去萝卜地看一回,傍晚再去看一回。萝卜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一片,把地都盖住了。父亲蹲在地边上,用手扒开叶子,看到,他知道萝卜在长。
小雨放学后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爷爷,萝卜多大了?”
父亲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小雨看了看他的手。“比上次大了。”
父亲点头。“大了。”
小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鼓起的土包,硬硬的,
母亲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信。
“小飞,你爸爸全好了。每天去看萝卜,早晚各一次。萝卜把土都顶起来了,快能吃了。小雨天天问,什么时候能拔,你爸爸说再等等。她等不及了。”
她写到这里,笑了笑,继续写:“你爸爸今早跟我说,等萝卜收了,要给你炖一锅排骨。我说家里没有排骨。他说去县城买。他从来没去县城买过东西,不知道路怎么走。”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正在教几个年轻人修工具,看到母亲走过来,站起来。
“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笑了。“我爸要去县城买排骨?”
母亲点头。“他说炖萝卜。”
沈飞把信折好。“我去买。他知道路。”
母亲没有说什么。
下午,卫生所里来了一个人。不是谷里的人,是个外乡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脚上是一双黄胶鞋。他站在诊室门口,往里看了看,迟疑着没有迈步。冰凌正在整理病历,看到陌生人,放下手里的本子。
“老乡,哪里不舒服?”
那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头疼。好几天了。在山上砍柴,风吹的。”
冰凌拿出体温计让他夹着,又量了血压。体温正常,血压偏高。她问了问症状,开了药。
那人接过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问:“多少钱?”
冰凌摇头。“不要钱。政府发的。”
那人愣了一下,把钱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炉子,看了冒烟的烟管,看了整齐的药架。
“这是个好地方。”他说。
他走了。冰凌坐在诊室里,没有动。
老吴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外乡人?”
冰凌点头。“头疼。”
老吴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臂。冰凌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低压八十八,偏高。老吴皱了皱眉。“又高了。”
冰凌把绑带解下来。“吴叔,少吃咸的。”
老吴点头,把袖子撸下来。他没有走,坐在那里烤火。
“冰凌,那人说什么了?”
“说这是个好地方。”
老吴沉默了片刻。“他说的对。”
赵德厚来量血压,高压一百三十五,低压八十五,正常。冰凌告诉他要按时吃药,他点头。他把袖子撸下来,没有走,也坐在那里烤火。
“老赵,今天看到老沈了?”冰凌问。
赵德厚点头。“看到了。在地里看萝卜。萝卜快能收了。”
冰凌没有说话。
傍晚,父亲又去了一趟萝卜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他蹲在地边上,扒开叶子,看到土包又鼓了一些。他没有扒开看,只是用手按了按,硬硬的。他站起来,往回走。
小雨从学堂跑出来,追上他。“爷爷,萝卜能吃了吗?”
父亲摇头。“再等等。”
“等几天?”
父亲想了想。“再等十天。”
小雨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好多天。”
父亲笑了。“转眼就到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老吴说外乡人来了,说磐石谷是个好地方。
白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是那本旧《论语》,但她没有看,抱在怀里,听着大家说话。白鸽说:“外乡人都知道是好地方,我们当然知道。”
老吴点头。
小雨跑过来,在沈飞旁边坐下。“叔叔,爷爷说萝卜再等十天就能吃了。”
沈飞看着她。“你等不及了?”
小雨点头。“等不及了。我想吃萝卜。”
沈飞摸了摸她的头。“到时候我给你炖排骨。”
小雨靠在他肩上。“你有排骨吗?”
沈飞想了想。“明天我去县城买。”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还是圆的,但边上缺了一小块,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明天去县城?”
沈飞点头。“买排骨。给小雨炖萝卜。”
陈岚沉默了片刻。“你爸去吗?”
沈飞想了想。“他可能想去。但没跟我说。”
“他不敢去。”陈岚说。
沈飞看着她。“什么?”
陈岚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脊。“他躲了一辈子,怕出去。”
沈飞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飞开上方志远留下的那辆旧吉普,准备去县城。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没有走过来。母亲站在他旁边,问他:“你不去?”父亲摇头。“不去。”
沈飞发动引擎,降下车窗。“爸,我去买排骨。有什么要带的?”
父亲想了想。“没什么要带的。”沈飞开车走了。车尾扬起一阵尘土,很快落下来。父亲站在那里,看着那条通向山外的土路,很久没有动。
沈飞回来后,后备箱里装着几扇排骨,还有几个萝卜——不是父亲种的,太早了,是县城的。小雨跑过来,扒着后备箱往里看。“叔叔,排骨!”
沈飞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萝卜,递给她。“这是县城的萝卜,不是爷爷种的。爷爷的还要等几天。”
小雨接过萝卜,看了看,白白的,圆圆的,上面还有泥。“爷爷种的肯定比这个大。”她跑回去,把萝卜给父亲看。“爷爷,县城的萝卜。”父亲接过来,掂了掂。“没有我自己种的好。”小雨笑了。
晚上,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排骨买回来了。你爸爸说不用买,买回来了他也没说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看小雨帮你烧火,看了很久。他高兴。”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正在灶台前忙活。
“小飞。”
沈飞放下锅铲。“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接过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
“妈,我爸高兴。”
母亲点头。“他高兴。”
排骨炖了很久,香味飘满了整个峡谷。小雨蹲在灶台前添柴,脸被火烤得红红的。刘成端着碗路过,吸了吸鼻子。“炖上了?”沈飞点头。“炖上了。”刘成走开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每个人都端着一碗萝卜炖排骨。萝卜是县城的,不是父亲种的,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小雨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
“叔叔,萝卜好吃。”
沈飞看着她。“你爷爷种的更好吃。”
小雨点头。“我知道。还没长好。”
父亲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母亲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汤。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慢慢地喝着。
赵德厚端着碗,吃了两块萝卜,喝了一口汤。他想起女儿,她小时候也喜欢吃炖萝卜。她死了,他还活着。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继续喝。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缺了一小块,星星很多。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排骨炖得好。”
沈飞点头。“是大伙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