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大雪。磐石谷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沈飞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几乎被雪埋住的菜地,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候他们还在山谷,张明远还在,每天劈柴,每天给孙子写信。今年冬天,他不在,雪还在下。
老吴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看着外面的雪,愣了很久。“这雪,比去年大。”
沈飞点头。“大。”
“粮食够吗?”
“够。刘成算过,够吃到开春。”
老吴点头,没有再说。他站在那里,看着雪,像在想什么心事。沈飞没有问。
小雨在雪地里玩。她和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堆了一个大的,又堆了一个小的。大的是妈妈,小的是自己。她站在那个大雪人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雪人脸上的雪抹平,露出一个笑脸。
“妈妈。”她轻声喊。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沈飞听到了。那种感知中,她的光点在微微波动,不是悲伤,是思念。
苏念卿从通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她跑得很急,雪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沈飞扶住她。
“怎么了?”
“方志远说,有消息了。”她喘着气,“园丁那边出了状况。”
沈飞接过邮件,快速浏览。方志远写得很简短:园丁内部出了问题,有人不满他的做法,向外界透露了希望岛的情况。当地政府迫于压力,同意让国际红十字会派人上岛检查。
王芳站在远处,听到了这句话。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手捂着嘴。小娟从屋里出来,站在妈妈身边。
“妈,怎么了?”
王芳蹲下来,抱住女儿。“有人要上岛了。红十字会。他们能看到你们。”
小娟愣了一下。“那我们能出来了吗?”
王芳摇头。“不知道。但有人看到,总比没人看到好。”
白鸽从屋里出来,看着苏念卿。“什么时候?”
苏念卿看了看邮件。“下周。十二月十四日。”
白鸽点头。“还有七天。”
方志远是下午到的。他带来一个人,四十多岁,姓孙,说是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沈飞看着他,那种感知中,他的光点很稳,很正。
“你是沈飞?”孙先生问。
沈飞点头。
“方先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会尽力的。”
沈飞看着他。“你能上岛?”
孙先生点头。“能。但只有一天。能看的地方有限。”
“能看到关押钥匙的地方吗?”
孙先生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要看园丁让不让看。”
沈飞点头。“尽力就好。”
孙先生走了。方志远留下来,和沈飞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雪。
“你觉得他能看到什么?”沈飞问。
方志远摇头。“不知道。但有人上岛,就是第一步。”
“然后呢?”
“然后等。等国际社会施压,等园丁撑不住。”
沈飞看着他。“还要等多久?”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雪越下越大。沈飞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想起李建国,想起他死在岛边的礁石上,连遗体都没有找到。
“李建国的女儿,叫什么?”他问。
方志远愣了一下。“李小花。十岁。”
沈飞点头。“记下了。”
晚上,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篝火烧得很旺,照亮了每个人的脸。苏念卿把方志远带来的消息告诉大家——有人要上岛了,红十字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王芳坐在最前面,抱着小娟。“小娟,你以前在岛上,见过红十字会的人吗?”
小娟摇头。“没有。只有穿黑衣服的人。”
王芳抱紧她。“以后会有的。”
老吴开口。“园丁不会让红十字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他肯定会提前做准备。”
方志远点头。“他知道。但他拦不住。国际组织的压力,他扛不住。”
“那他会不会把人转移走?”陈岚问。
方志远想了想。“可能。但我们的人会盯着。只要他动,就有机会。”
沈飞看着方志远。“你的人?”
方志远点头。“还有人在岛上。不是内应,是眼睛。他们不会动手,只会看。”
沈飞沉默了。还有人愿意帮他们。即使李建国死了,还有人愿意。
深夜,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停了,星星出来了。那种感知中,五十四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熟睡,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活着,在一起。
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李小花。十岁。爸爸死了,不知道妈妈还在不在。”
陈岚沉默了几秒。“她会出来的。”
沈飞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知道?”
陈岚想了想。“因为有人在上岛。有人看到,就不会假装不知道。”
远处,峡谷里传来溪水的声音。冬天了,水声越来越小,但还在流。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洒满了整片天空。
十二月十四日,红十字会的人上岛。
那天沈飞一整天都坐在通讯室里,等消息。苏念卿守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王芳也来了,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下午三点,邮件来了。
苏念卿打开,手在抖。沈飞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孙先生写得很简短:看到了。有孩子,有老人,有病人。条件很差。有人受伤。我会写报告,提交给总部。等消息。
王芳看完,眼泪流下来。“他们看到了。有人看到了。”
沈飞点头。“看到了。”
孙先生走后第三天,方志远带来消息。红十字会总部对报告很重视,正在向当地政府施压,要求释放所有未成年钥匙。当地政府还在拖延,但压力很大。
“能成吗?”沈飞问。
方志远想了想。“能。但要时间。”
沈飞点头。“等。”
白鸽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等。我们最擅长等。”
方志远看着她,很久。“你等了多少年?”
白鸽笑了。“二十三年。不也等到了。”
方志远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雪里。
傍晚,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那种感知中,五十四个光点都在他身后。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他们活着,在一起。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雪球。她跑到沈飞面前,把雪球递给他。
“叔叔,给你。”
沈飞接过,雪球很凉,但很圆。
“谁做的?”
“我做的。小曼说,把愿望捏在雪球里,扔出去,愿望就会实现。”
沈飞看着她。“你扔了吗?”
小雨摇头。“没有。我想让叔叔扔。”
沈飞站起来,用力把雪球扔向远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雪地里,碎了。
小雨看着那个方向。“叔叔,你许了什么愿?”
沈飞蹲下来,和她平视。“希望所有人都能回家。”
小雨点头。“会实现的。”
她跑回屋里。沈飞站在那里,看着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冬天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