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山谷里的篝火已经熄灭。
沈飞没有睡。他坐在木屋外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三十四个光点在他意识中静静闪耀。新来的李小燕睡在母亲身边,情绪从惊恐慢慢转为平静。白鸽睡在她们隔壁,呼吸均匀,但沈飞能感知到她没有真正睡着——二十三年的囚禁,让她对任何“安全”都保持警惕。
陈岚在入口处值夜,老吴的人轮流换班。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沈飞知道,这只是假象。
孙强还没回来。他的光点不在感知范围内,但那种“空白”本身,就是一种存在。他在某个地方,和他的女儿在一起——如果女儿还活着的话。
沈飞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林。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危险,而是……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光点,正在进入感知范围。
孙强。
沈飞站起来,向入口走去。陈岚看到他,警觉地举起手。
“有人来了。”沈飞说,“孙强。”
陈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一个人?”
“一个人。”
“可能有诈。”
“可能。”沈飞说,“但我得去看看。”
他独自走向山谷入口,陈岚在后面掩护。夜色中,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来,是孙强。他浑身是泥,脸上有伤,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看到沈飞,他停住了。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但我必须回来。”
沈飞看着他,那种感知全力扩散。孙强的情绪很复杂——恐惧、愧疚、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女儿呢?”沈飞问。
孙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她死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今天下午。他们用她威胁我,让我带路。我带了,但路上出了意外……他们开枪……”
他没有说完,但沈飞已经感知到了。那个画面,那个瞬间,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枪声中熄灭。孙强亲眼看着女儿死去。
陈岚走过来,枪口没有放下。
“你来干什么?”她问。
孙强抬起头,满脸泪痕:“报仇。”
他站起来,看着沈飞:“我知道灰隼在哪。我知道他的计划。我知道他的弱点。我要杀了他。但一个人不够,我需要你们。”
沈飞沉默了几秒。孙强说的是真话,他感知得到。但真话不等于可以信任。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女儿怎么死的?”他问。
孙强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慢慢说:“他们让我带路,去抓你们。我带着他们绕圈子,拖延时间。被发现了。他们开枪,她挡在我前面……”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沈飞看向陈岚。陈岚微微摇头——她在说“不能轻信”。
但沈飞知道,如果拒绝孙强,他可能会自己去送死,也可能被委员会重新控制,带来更大的威胁。
“进来。”他说。
陈岚愣了一下,但没反对。
孙强跟着沈飞走进山谷。一路上,他低着头,谁也没看。但沈飞能感知到,他在默默记住每一个人的位置——这是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是另有目的?
不知道。但必须警惕。
---
凌晨三点,木屋里。
沈飞、陈岚、老吴、白鸽围坐在一起。孙强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说吧。”沈飞开口,“你知道什么?”
孙强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灰隼在东海市郊有个秘密据点,不是废弃工厂,是地下掩体。里面有一百多个执行者,还有一套完整的指挥系统。”他说,“我女儿被抓后,被关在那里。我去过。”
“你怎么进去的?”
“他们让我带路,用我女儿当人质。”孙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我进去过三次。地形记住了,兵力分布记住了,弱点也记住了。”
他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小的存储卡,和沈飞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
“里面有掩体的平面图,还有灰隼的作息时间。”他说,“我女儿死前,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
沈飞拿起存储卡,看着它。又是存储卡。父亲留下的,H留下的,现在孙强留下的。这些小小的黑色物体,承载着多少秘密,多少生命。
“你为什么相信我们能杀灰隼?”陈岚问。
孙强看着她:“因为他是蜂王。”他指了指沈飞,“我女儿临死前说,只有蜂王才能对付灰隼。她让我来找你。”
沈飞的心一紧。孙强的女儿也知道蜂王?
“你女儿怎么知道?”
孙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是钥匙。”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也是钥匙?”白鸽问。
孙强点头:“名单上没有她,因为她没被筛查过。但她的基因和我一样。她从小就……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我一直以为是天赋,后来才知道,那是钥匙的特质。”
沈飞闭上眼睛,感知中确实有一个空白——孙强的女儿,那个已经熄灭的光点。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在感知范围内。
“灰隼知道吗?”
“知道。”孙强的声音更冷了,“他抓她,就是因为这个。他想用她做实验,培养新的蜂群。”
房间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孙强,这个曾经的内鬼,现在成了唯一的知情者。
“你怎么证明这些是真的?”老吴问。
孙强看着他,然后慢慢解开衣服。胸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们开枪时,我也中了。”他说,“差两厘米就是心脏。我活下来,就是为了报仇。”
他看着沈飞:“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们不去,我一个人也会去。”
他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灰隼会在掩体里开会。长老会有人来。那是唯一的机会。”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陈岚要追,沈飞拦住她。
“让他去。”
“他可能是在演戏。”
“可能。”沈飞说,“但他的情绪是真的。丧女之痛,骗不了人。”
白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如果是陷阱呢?”
沈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不是陷阱。是围猎。”
---
上午八点,山谷里的所有人被叫醒。
沈飞站在人群中间,环视每一张脸。三十四个人,加上孙强——如果他还算的话——是三十五个。每一个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不解。
“今晚,我要去杀一个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问:“谁?”
“灰隼。”
沉默。然后有人问:“怎么杀?”
“潜入。”沈飞说,“他的掩体有弱点,有人提供了情报。”
他没有提孙强的名字。还不到时候。
“谁去?”有人问。
“我一个人。”沈飞说。
陈岚上前一步:“不行。”
沈飞看着她:“只有我能进去。我有感知能力,能避开危险。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如果被发现呢?”
“那就被发现。”沈飞说,“但我有把握。”
陈岚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拦不住。
白鸽走过来,把一个小东西塞进沈飞手里。是那枚监察者之眼的徽章,白鸦留下的。
“带上它。”她说,“也许有用。”
沈飞点头,把徽章贴身收好。
苏念卿递给他一个微型通讯器:“有效距离十公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冰凌递给他一盒急救药品:“伤口处理用的。如果中了,第一时间处理。”
老吴拍拍他的肩:“兄弟,活着回来。”
沈飞点头,然后看向人群。三十四个人,三十四张面孔。张明远在角落里,眼神复杂。赵国强站在前排,第一次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李小燕在母亲身边,好奇又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
“等我回来。”
---
下午四点,沈飞离开山谷。
孙强在前面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密林中。沈飞闭着眼睛,那种感知全力扩散,周围几公里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辨。没有追兵,没有埋伏,只有山林和野兽。
孙强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熟悉这片地形,像是走过无数次。
“你女儿叫什么?”沈飞突然问。
孙强愣了一下,然后说:“孙晓晓。”
“多大?”
“十九。”
沈飞沉默。十九岁,和他当年入伍时一样年轻。
“她恨你吗?”
孙强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恨。”他说,“她从小就懂事。我跑出租,她一个人在家,从来不抱怨。后来她被委员会抓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还是不怪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飞能感知到那平静
“她最后一次对我说的话是:爸,别难过。你会报仇的。”
孙强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飞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
晚上七点,两人到达掩体外围。
那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四周是光秃秃的岩壁,只有一条路进出。掩体入口伪装成矿洞,门口停着几辆车,有暗哨潜伏在周围。
孙强蹲在灌木丛里,指着远处:“入口有四个暗哨,两小时换一次班。掩体分三层,灰隼在最下层。通往底层的电梯需要指纹识别,但有一条通风管道,可以爬下去。”
沈飞闭上眼睛感知。掩体里大约有八十个人,比孙强说的少一些。灰隼在最下层,情绪很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长老会的人来了吗?”他问。
孙强摇头:“还没。但今晚肯定来。”
沈飞看着那个入口,计算着时间。换班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他可以趁乱潜入。
“你在外面等。”他说,“如果天亮前我没出来,你就走。”
孙强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怕我跑?”
沈飞摇头:“你不会跑的。你女儿还在等你报仇。”
孙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晚上七点四十分,换班开始。
沈飞从侧面接近入口,利用岩石掩护,在暗哨换班的空档潜入。那种感知全力扩散,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清晰可见。他避开巡逻路线,贴着墙移动,找到通风管道入口。
管道很窄,勉强容一个人通过。他爬进去,一点一点向下移动。管壁很滑,有锈迹,每动一下都有轻微的摩擦声。他尽量放慢速度,让声音降到最低。
五分钟后,他到达最下层。通风口外面是一条走廊,没有人。他推开格栅,翻身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后就是灰隼所在的位置。沈飞靠近,那种感知捕捉到里面的情况——灰隼在打电话,情绪有些急躁。还有一个人,情绪冰冷,纪律严明,应该是长老会的那个“来客”。
沈飞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对话。
“……幽灵那边怎么说?”是灰隼的声音。
“还在等。”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他要求确保沈飞活捉。活的比死的有用。”
“活捉?”灰隼冷笑,“那家伙现在有感知能力,能提前发现我们。活捉比杀他还难。”
“那就杀。”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但必须确认死亡。不能留后患。”
沈飞深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推开门。
灰隼和另一个人同时转头。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刻板,眼神冰冷。
沈飞没有犹豫。他开枪。
不是麻醉弹,是实弹。
灰隼反应很快,闪身躲开,子弹从他耳边擦过。但沈飞的第二枪已经响了,击中他的肩膀。灰隼闷哼一声,拔枪还击。
房间里枪声大作。沈飞利用感知能力,提前预判每一颗子弹的轨迹,在掩体间快速移动。那个长老会的人躲在角落,也在开枪。
三对一。
沈飞不占优势。但他的感知能力让他总能提前避开危险。
灰隼受伤了,动作开始变慢。沈飞抓住机会,一枪击中他的大腿。灰隼倒下,枪脱手。
那个长老会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沈飞追上去,但那人已经冲出门,消失在走廊里。
沈飞没有追。他转身看着倒在地上的灰隼。
灰隼躺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他看着沈飞,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解脱。
“你……杀了我……”他喘息着说。
沈飞蹲下来,看着他。
“你杀了我父亲。”他说,“杀了王翠花。杀了孙强的女儿。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数过吗?”
灰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沈飞,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你……赢了……”他说,“但长老会……不会放过你……”
沈飞站起来,枪口对准他的头。
“那是我的事。”
枪声在房间里回荡。
灰隼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变成一片空洞。
沈飞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杀了父亲的仇人,这个追杀了自己无数个日夜的敌人,这个刚刚死去的男人。
他没有感觉。
没有痛快,没有悲伤,没有解脱。
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远处传来脚步声。执行者发现了异常,正在向这里冲来。
沈飞最后看了一眼灰隼的尸体,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撤离。
---
晚上九点,沈飞爬出通风管道。
孙强还在原地等着。看到他,眼眶突然红了。
“成了?”
沈飞点头。
孙强没有问灰隼怎么死的,没有问细节,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很久,他说:“晓晓,爸给你报仇了。”
然后他转身,向山林里走去。
“你去哪?”沈飞问。
孙强没有回头:“找地方,活下去。晓晓让我活着。”
沈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没有说话。
那种感知中,三十四个光点还在山谷里闪耀。又多了孙强——如果他还算的话——是三十五个。
灰隼死了。
但战争还没结束。
长老会还在。幽灵还在。那些被关押的钥匙还在。
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沈飞转身,向山谷方向走去。
身后,采石场的灯光渐渐远去。
前方,黎明还很遥远。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