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沈飞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

    

    “张师傅吗？我是市卫生局的小王，前天在公园给您做过问卷调查的。”沈飞的声音热情而得体，“我们有个健康研究项目，想邀请您来做个免费体检，顺便采集一点血样做基因分析。如果愿意的话，有二百块钱交通补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明远说：“体检？我每年都体检，不用了。”

    

    “这次不一样，是我们和东海大学合作的项目，重点研究糖尿病和高血压的遗传因素。您的病史正好符合研究对象的要求。”沈飞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而且不费什么事，就是来一趟，抽个血，填个表，前后不到一小时。”

    

    又是几秒沉默。沈飞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犹豫。

    

    “那……在哪儿做？”

    

    “东海大学生物楼，三楼301室。您看今天下午两点方便吗？”

    

    “下午两点……行吧。”

    

    “好的，那到时候见。记得带上身份证。”

    

    挂断电话，沈飞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还有四个小时准备。

    

    他给陈岚发信息：“张已同意。下午两点，东海大学。”

    

    陈岚回复：“李也同意了，明天上午。”

    

    沈飞收起手机，开始检查今天的装备。不需要武器，但需要录音设备——他要记录下和张明远的每一句对话，分析他的反应。还要准备一套说辞，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下午一点，沈飞提前到达东海大学生物楼。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看起来很旧。他找到301室——昨天以“健康研究项目”名义租用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还有一个简易的采血设备。

    

    这些设备是从医疗器械公司租来的，花了五百块钱押金。苏念卿远程指导过他如何采血和保存样本——如果张明远同意的话。

    

    一点五十分，张明远出现在走廊里。他穿着半旧的夹克，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表情有些拘谨。

    

    “张师傅，这边请。”沈飞热情地招呼他进来。

    

    张明远坐下，打量着简陋的办公室：“你们这个项目，正规吗？”

    

    “绝对正规。”沈飞拿出伪造的工作证晃了一下，“东海大学和卫生局联合项目，有正式批文的。您放心，所有数据都保密，只用于科研。”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表格：“先填个基本信息，然后我们抽血，再做个简单的体检。”

    

    张明远接过表格，开始填。沈飞在旁边观察他的手——粗糙，有老茧，是常年体力劳动留下的。填到“既往病史”时，他写得很详细：高血压十五年，糖尿病八年，药物控制。

    

    “您这病史挺长的。”沈飞说，“家里人有类似的病吗？”

    

    “我爹有高血压，我妈没有。”张明远头也不抬。

    

    “您知道您的血型吗？”

    

    “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测一下。”沈飞拿出采血设备，“可能会有点疼，很快就好。”

    

    采血很顺利，张明远眉头都没皱一下。沈飞把血样标好，放进便携式冷藏箱。

    

    接下来是“体检”——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跳。沈飞做得很认真，一方面是为了让张明远相信这真是正规研究，另一方面也确实想了解他的身体状况。

    

    “您身体底子不错，就是血压血糖需要控制。”沈飞收拾设备，“这些数据我们会整理后发给您，大概一周左右。到时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问我。”

    

    张明远接过二百块钱，站起来要走，突然又回头问：“你们研究这个，能治好吗？”

    

    “什么？”

    

    “高血压，糖尿病，能治好吗？”张明远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飞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某种惯性般的期盼。

    

    “还在研究中。”沈飞说，“但每前进一步，就离治好近一步。”

    

    张明远点点头，走了。

    

    沈飞在窗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校园里。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有慢性病，领退休金，生活平淡。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基因有多特殊，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有人在他的血样上标了一个记号——“钥匙”。

    

    沈飞关上门，拿出另一个采血管——这是他准备的备用管。他需要把张明远的血样寄给苏念卿，让她分析基因序列，确认和名单上的数据是否一致。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张明远很普通。普通得让人怀疑名单是不是搞错了。但名单是父亲留下的，李维民确认过的，不会有错。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普通的退休工人，如果被激活了“钥匙”的能力，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他加入“蜂群”，会是什么角色？

    

    沈飞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有潜在的能力，都可能成为工具，也可能成为战士。关键在于谁先找到他们，谁先告诉他们真相。

    

    他的手机震动，陈岚的短信：“顺利。李很配合。她完全不知道过去。”

    

    沈飞回复：“一样。回去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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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点，安全屋。

    

    陈岚把今天的记录摊在桌上：“李淑芬，四十七岁，纺织厂下岗工人，现在在超市做收银员。儿子二十四岁，在工厂上班。她对我完全没有戒心，聊了很多家里的事。但当我试探着问二十年前的事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被清除的人都是这样。”沈飞说，“我母亲的记忆也被清除了，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陈岚沉默了一下：“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他们真相吗？”

    

    “不知道。”沈飞诚实地说，“告诉他们，他们会陷入危险。不告诉，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也许等我们找到更多的人，再一起决定。”陈岚说，“现在，先确认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自由的。”

    

    沈飞点头，然后拿出名单，在张明远和李淑芬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十二个东海市的目标，已经确认了九个。还有三个，需要继续查证。

    

    “明天我去找下一个。”陈岚说，“你休息一天，伤口还没好。”

    

    沈飞想拒绝，但左肩传来的疼痛让他闭上了嘴。这几天连续行动，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他需要休息。

    

    “好。但保持通讯，有问题立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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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陈岚独自出发，去找名单上的第四个人：赵建国，五十五岁，原住址城东电机厂宿舍。备注写着“监控中”。

    

    沈飞留在安全屋，重新整理父亲留下的文件。他把每一份都仔细研读，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在会议记录副本里，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灰隼。当时的他还是第七实验室的研究员，负责“蜂群思维”理论验证。记录显示，他对实验结果非常兴奋，多次提出要扩大实验规模，但被当时的负责人否决了。

    

    另一个名字：白鸦。不是监察者之眼的那个白鸦，而是一个代号“白鸽”的研究员，负责基因测序。记录里提到她“对实验结果表示担忧”，建议“谨慎推进”。

    

    白鸽？白鸦？有关系吗？

    

    沈飞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疑问。

    

    下午四点，陈岚回来，脸色不太好。

    

    “赵建国死了。”她说，“三年前，心脏病突发。但我问了邻居，说他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得过心脏病。”

    

    “委员会动的手？”

    

    “很可能。他的儿子在赵建国死后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陈岚说，“我在他原来的房子外面观察了很久，现在住的是新租客，根本不认识赵建国。”

    

    沈飞在赵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十二个人，九个确认，三个死亡。

    

    那二十三个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人呢？还有多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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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他们继续。

    

    第六天，又确认了两个。

    

    第七天，最后一个东海市的目标找到了——但不是好消息。那个人叫刘春生，四十八岁，原住址在城西。沈飞找到他家时，邻居说他已经失踪五年了，家人也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失踪。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被抓了，也可能改名换姓去了外地。

    

    沈飞在名单上写下：刘春生，状态未知。

    

    十二个目标，八个确认在原址生活，两个死亡，一个失踪，一个状态不明。

    

    这就是他们花了七天时间得到的结果。

    

    晚上，沈飞和陈岚对着地图和名单，久久无言。

    

    “接下来怎么办？”陈岚问。

    

    “先联系苏念卿，让她分析血样。”沈飞说，“如果确认张明远和李淑芬的基因和名单一致，我们就要决定下一步——告诉他们真相，还是不告诉。”

    

    “如果他们问起，我们怎么说？”

    

    “说实话。”沈飞说，“但只说一部分。说他们在二十年前参与过一个基因研究，现在研究有了新发现，想重新联系他们。先不说委员会，不说蜂群，不说钥匙。”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沈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果他们愿意继续接触，再慢慢透露更多。如果不愿意，就让他们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方式。

    

    但这些普通人的生活，真的能继续下去吗？

    

    委员会也在找他们。一旦被委员会找到，他们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沈飞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是自由的。”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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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天，苏念卿传来消息：血样分析完成，张明远和李淑芬的基因序列，和名单上的数据完全吻合。他们都是“钥匙”。

    

    沈飞看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动作。

    

    然后他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

    

    “张师傅吗？我是小王，东海大学的。上次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有些情况想当面和您说说。您明天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明远说：“行，还是那个地方？”

    

    “对，还是生物楼301。下午两点。”

    

    挂断电话，沈飞看向陈岚。

    

    “明天，我们一起。”陈岚说。

    

    沈飞点头。

    

    明天，将是他第一次告诉一个普通人，你的人生是个谎言。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张明远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使命。

    

    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