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入口处涌进来的第一批委员会士兵有六人,呈战术队形推进。防爆盾在前,强光手电刺破黑暗,麻醉枪的枪口在盾牌间隙中探出。标准的非致命抓捕配置——他们确实想要活口。
沈飞背靠一块钟乳石柱,闭上眼,那股奇异的感知如雷达般扫描开来。六个人的心跳、呼吸节奏、肌肉紧绷程度,甚至情绪的波动,都以一种近乎图像的方式呈现在意识中。拿盾牌的那人右膝有旧伤,步伐微跛;左二的士兵呼吸急促,明显紧张;后排的一个心跳沉稳,应该是领队。
这不是超能力,沈飞告诉自己,只是高度专注下的战斗直觉被某种生理变化放大了。载体激活了他的某种潜能,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在意识中计算着角度和时机。
第一声枪响是委员会那边开的,麻醉弹打在石柱上,蓝色的药剂溅开。沈飞没动。第二枪、第三枪,弹着点逐渐逼近。
就在领队抬手示意停火,准备喊话的瞬间,沈飞动了。
他从石柱后翻滚而出,不是向前,而是斜侧方——那个右膝有伤的士兵的视觉死角。同时左手甩出一枚从装备包翻出的闪光弹,没有拉环,纯粹靠投掷力量砸在石壁上反弹。
“砰!”
不是爆炸,而是强光和刺耳噪音。洞穴环境放大了效果,六个人瞬间致盲失聪。沈飞已经冲到他们中间,匕首精准地划过拿盾牌者的手腕肌腱,盾牌脱手;回身肘击打中左二士兵的太阳穴,那人软倒;第三个士兵反应过来,麻醉枪抬起,但沈飞比他快,一脚踢飞武器,同时匕首柄敲在后颈。
六秒钟,三人失去战斗力。
但剩下三人已经恢复,呈三角阵型包围。他们没有再开麻醉枪——在这种距离,误伤队友的风险太高。而是拔出警棍和电击器。
沈飞后退,左肩传来撕裂痛,动作慢了半拍。一根警棍扫过他的肋骨,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臂,借力转身,一记过肩摔将那人砸向同伴。两人滚作一团。
最后一个,也是那个心跳沉稳的领队,终于开口:“沈飞,投降吧。灰隼主管想和你谈谈。”
沈飞喘着气,背靠岩壁。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染红了临时包扎的绷带。他盯着对方,能“感觉”到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但话里藏着其他东西。
“谈谈?”沈飞冷笑,“带着一百多人,枪炮齐备地谈?”
“这是必要的保障。”领队慢慢放下电击器,做出无害姿态,“你知道你逃不掉。但你的人还有机会。如果你合作,灰隼主管承诺,会给他们医疗救治和体面对待。”
“体面对待?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那样?”
领队沉默了一秒:“至少能活着。”
洞穴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陈岚他们应该开始从水下通道撤离了。沈飞需要再拖十分钟。
“灰隼为什么一定要活捉我?”他问,同时调整呼吸,感知扩散开。洞穴外还有至少二十人,但都停在入口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不知道。”领队诚实地说,“我只是执行命令。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次的行动……不太寻常。”
“什么意思?”
“清理者部门派了观察员。”领队压低声音,“叫白鸦,权限比灰隼主管还高。他上岛了,就在外面。”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股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个新的存在——冰冷、精密、毫无情绪波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和之前感觉到的灰隼的矛盾、士兵的紧张、甚至那个领队的谨慎都不同,这个存在只有纯粹的目的性。
白鸦。
“他想见我?”沈飞问。
“他想见所有人。”领队说,“但对你特别感兴趣。所以,如果你合作,也许……”
话没说完,洞穴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战斗靴的沉重踩踏,而是轻而稳的皮鞋声。一个身影走进来,应急灯的冷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高瘦,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与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格格不入。脸上戴着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夜行动物。
“退下。”来人的声音平淡,没有情绪起伏。
领队和还能动的士兵立即后退,连地上受伤的同伴都拖走了。洞穴里只剩下沈飞和这个自称白鸦的人。
“沈飞。”白鸦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物品,“久仰。你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疲惫。”
“你们委员会的招待太热情了。”沈飞靠在岩壁上,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手枪——还剩三发实弹,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不必紧张,我现在不会杀你。”白鸦走近几步,停在沈飞五米外,这是个既安全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事实上,我建议你放下武器。你左肩的失血量已经达到临界点,再运动会导致休克。而休克状态下,载体对你的基因改造可能会失控。”
沈飞瞳孔微缩:“你知道载体的事。”
“我们知道一切。”白鸦的语气像在陈述客观事实,“从你们在自由岛建立实验室,到苏念卿的技术突破,再到你们今晚的撤离计划。甚至包括……”他顿了顿,“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扩展的感知能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白鸦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基因图谱,“Ω基因不是简单的遗传标记,它是一个钥匙,一个接口。而你,沈飞,你是少有的‘兼容体’——你的基因能接受外部编辑而不产生排异反应。苏念卿的载体不仅让你获得了抗性,还意外激活了你基因中的某些沉睡片段。”
沈飞盯着屏幕,上面的数据他看不懂,但白鸦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得可怕。
“所以你们需要我,作为实验品。”
“作为研究对象。”白鸦纠正,“当然,还有你父亲的原因。”
沈飞的身体僵住了:“我父亲?”
“沈国峰,二十年前试图揭露Ω计划早期版本的特种部队少校。”白鸦滑动屏幕,调出一份档案,上面是沈飞父亲的照片——年轻,眼神坚毅,和沈飞有七分相似,“他失败了,但他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们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白鸦收起平板,“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抵抗,然后被我的人制服——他们会用大量镇静剂,那可能会永久损伤你刚刚觉醒的感知能力;第二,自愿跟我走,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伤害,并且……也许能见到一些关于你父亲的资料。”
沈飞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个陷阱,毫无疑问。但白鸦透露的信息太重要了:父亲的事、Ω计划的真相、还有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需要时间。需要活着,需要了解更多。
“我需要保证我的人安全。”沈飞说。
“我无法保证所有人。”白鸦坦诚得残忍,“但如果你合作,我会建议灰隼主管采取相对温和的处理方式。技术人员会被保留,战斗人员……视情况而定。”
洞穴深处的水声几乎听不见了。陈岚他们应该已经进入水下通道。
沈飞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他慢慢举起双手——右手握着手枪。
白鸦身后的士兵立即抬枪。
但沈飞只是将手枪调转,枪柄向外,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明智的选择。”白鸦点头,示意士兵上前。
两名士兵小心地靠近,给沈飞戴上手铐,脚镣,然后检查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武器。他们找到了那支载体注射器。
“这是什么?”一个士兵问。
沈飞看向白鸦:“苏念卿给我的,紧急情况下用的。”
白鸦接过注射器,对着光观察:“高浓度载体,可能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下的基因崩溃。”他看向沈飞,“她对你很关心。”
沈飞没回答。他被架起来,左肩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处理伤口,然后带到指挥舰。”白鸦下令,“我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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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通道里,陈岚打头,后面跟着苏念卿、冰凌、技术人员,以及用防水袋密封携带的载体和设备。通道狭窄,只能单人通过,水流方向与他们前进方向相反——这是涨潮期,海水正涌入洞穴。
他们使用的是简易的潜水呼吸器,不是循环系统,所以必须尽快通过这段五十米长的完全淹没路段。
陈岚的手势在黑暗中传递:还有二十米。
氧气存量告急。她感觉到肺部的灼痛,但不敢加速——过快消耗氧气更危险。
突然,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出口的自然光,而是手电筒的光束,还有模糊的人影。
委员会的人!他们发现了这个通道!
陈岚立即打出手势:停止前进,关闭光源。
队伍停在通道中段。陈岚小心地向前摸去,透过浑浊的海水,她看到出口处至少有四个人,都穿着潜水装备,手持水下武器。他们在出口处设置了网状障碍,正在安装什么设备——可能是声呐或运动传感器。
退回去已经不可能,后面的通道太窄,无法快速撤退。前进则是自投罗网。
陈岚的大脑飞速运转。氧气最多还能支撑三分钟。三分钟后,要么窒息,要么浮出水面被俘。
她回头看苏念卿,后者也意识到了危险,眼神中有决绝。冰凌握紧了手中的医疗剪——那在水下几乎是玩具。
就在这时,陈岚感觉到水流的变化。不是通道内的,而是从外部传来的——有什么大型物体正在接近水面。
她冒险向上浮了几米,透过通道顶部一处裂缝看向海面。月光下,一艘熟悉的渔船正悄然驶过,是另一条撤离路线上的老周他们!
陈岚立即明白了。老周在故意制造动静,吸引委员会的注意。果然,出口处的士兵们注意到了渔船,其中两人开始上浮,另外两人则留在原地警戒。
机会。
陈岚打出手势:等我信号,全力冲刺。
她取下腰间最后一个装备——水下信号弹。这是紧急联络用的,会发出强光和噪音,在水下效果会放大。
深吸最后一口气,陈岚拉响了信号弹。
刺目的红光在通道中爆发,同时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中传导。出口处的两个士兵被瞬间致盲,陈岚已经如箭般冲出,匕首划过一人的氧气管,另一人被她的肘击打中面罩。
障碍网被撕裂,陈岚冲出了通道。
海面上,老周的渔船已经调转方向,朝这边驶来。船上有几个人正在用改装过的渔枪射击——不是杀伤,而是干扰。
“快!”陈岚浮出水面大喊。
苏念卿、冰凌和其他人接连冲出通道。老周放下绳梯,但委员会的快艇已经反应过来,朝这边包围过来。
“上船!快!”老周吼道。
陈岚最后一个上船,她看到两艘委员会快艇已经接近到百米内。渔船的引擎全开,但速度差距明显。
“进船舱!”老周把舵交给一个年轻人,自己跑到船尾,揭开一块防水布——
“你们先走,我断后。”老周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不行——”
“没时间争!”老周已经架起机枪,“记住,去三号汇合点,那里有接应。告诉沈飞……告诉他,他父亲是个英雄。”
陈岚还想说什么,但冰凌拉住她:“走!别让他白死!”
她们冲进船舱,渔船尾部传来机枪的怒吼声。陈岚从舷窗看出去,看到老周站在船尾,身影在火光中挺立,两艘快艇被压制得无法靠近。
但更远处,第三艘快艇绕了过来,机枪扫射。
渔船剧烈震动,引擎声中弹熄火。
“跳海!”陈岚喊道。
所有人跳入海中。陈岚最后看了一眼渔船,看到老周倒下,但机枪声没有停。
她潜入水中,拖着苏念卿向远处游去。身后,渔船的油箱被击中,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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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会指挥舰上。
沈飞被带到一间临时审讯室。伤口已经简单处理,注射了抗生素和止痛剂,但手铐脚镣依然戴着。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白鸦坐在他对面,面具已经取下,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同伴逃走了。”白鸦开门见山,“至少一部分。渔船爆炸前,检测到多人入水信号。”
沈飞保持沉默。
“不用担心,我现在不会去追他们。”白鸦说,“我有更重要的优先级:你,和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
“肉体死亡,但信息永存。”白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设备,不是平板,而是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这是从你父亲当年藏匿的安全屋找到的。我们一直无法破解最后一段加密录音,直到最近的技术突破。”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沈飞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父亲,但比记忆中的年轻:
“……如果有人在听这段录音,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请记住:Ω计划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它不是为了人类进化,而是为了控制。但控制不是终点,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
录音在这里中断,被强烈的干扰音覆盖。
“后面的内容被高级加密,需要特定的生物密钥才能解锁。”白鸦看着沈飞,“我们试过所有已知方法,直到发现你的基因中有对应的识别片段。”
沈飞盯着录音机:“你想让我解锁它?”
“正确。”白鸦点头,“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关于你父亲之死的全部真相,以及……你现在身上正在发生的事的完整解释。”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提取你的基因信息,只是过程会……痛苦一些。”白鸦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我建议你合作。因为你父亲留下的信息,可能对所有人——包括委员会——都至关重要。”
沈飞思考着。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录音里的声音确实是父亲的。而且,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真相,需要……活下去,等待机会。
“我需要保证,在我合作期间,你们不会追捕我的人。”
“可以。”白鸦说,“二十四小时。在这期间,我会下令暂停追捕。但二十四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行动继续。”
“成交。”
白鸦站起来:“很好。现在,我们需要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这艘船已经不安全了。”
“不安全?”
白鸦看向舷窗外的海面:“灰隼主管对你被‘清理者’部门接管很不满。而清理者部门内部……也有不同意见。这场游戏,玩家比你想的要多。”
沈飞被带出房间,走向甲板。他看见灰隼站在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沈飞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愧疚?
直升机已经在甲板上等待,旋翼开始旋转。
白鸦示意沈飞登机:“去总部。那里有你需要的所有答案。”
沈飞登上直升机,最后看了一眼自由岛的方向。岛屿在晨曦中显现轮廓,硝烟尚未散尽。
陈岚、苏念卿、冰凌……你们一定要活着。
直升机升空,向大陆方向飞去。
而在下方的海面上,灰隼转身走进舰桥,对副官下令:“通知所有单位,暂停追捕,但保持警戒。另外……给我接通总部,我要直接和‘长老会’通话。”
“关于什么,主管?”
“关于清理者部门越权接管我的行动目标。”灰隼的眼神冰冷,“以及,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意外’的真相。”
直升机里,白鸦坐在沈飞对面,递给他一个眼罩:“旅途还长,建议你休息。到了总部,你可能就没时间休息了。”
沈飞接过眼罩,但没有戴上:“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白鸦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转瞬即逝:“我站在真相那边。而真相,往往比阵营更复杂。”
直升机划过黎明时分的天空,消失在晨雾之中。
自由岛的枪声停了,但战争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沈飞闭上眼睛,那股感知能力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微弱。他能感觉到,远方的某处,陈岚他们还活着,还在战斗。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深入虎穴,找出父亲留下的秘密,找出Ω计划的真相。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