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服务器室里冷白色的灯光下,苏念卿站在控制台前,手停在键盘上。她看起来和三天前分别时没什么变化——同样的工装,同样的短发,只是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睛里有沈飞从未见过的某种神色。
复杂。警惕。还有一丝……悲伤?
“沈飞。”苏念卿先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我没想到会是你们。”
沈飞的手还握着匕首,陈岚在他身后,枪口——从守卫那里缴获的——对准苏念卿。服务器室的自动门正在缓缓闭合,将警报声隔绝在外面,但这个封闭空间里的紧张感几乎让人窒息。
“解释。”沈飞只说了一个词。
苏念卿看了一眼陈岚手中的枪,又看向沈飞:“你们拿到了王海的钥匙。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沈飞向前一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王海说的主服务器室里?”
短暂的沉默。服务器机柜发出的嗡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显示屏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那些基因序列、脑波图谱、生理指标的数字像瀑布一样流淌。
“我从污水处理厂逃出来后,被委员会的人追捕。”苏念卿开始解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甩掉了他们,但通讯设备丢了,无法联系你们。我知道约定的三天后汇合点,但我觉得委员会一定也在那里布控。”
“所以你就自己来了这里?”陈岚的枪口没有放低,“你怎么知道这个地点?”
“王海之前给过我一个备用信息包,只有一句话:‘如果一切失败,去钢铁厂,找真相。’”苏念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上面确实是王海的字迹,“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在工业城。我花了两天时间调查,最后从城市档案馆的老图纸里找到了线索——钢铁厂地下二层的防空洞在十年前改造过,用途不明。”
沈飞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今天凌晨。我找到了西侧围墙的缺口,避开了巡逻队。”苏念卿指了指控制台,“我已经在这里六个小时了。我下载了部分数据,但核心数据库需要三级权限,我只有两级。”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陈岚问。
“我试过。”苏念卿走到一个机柜旁,从后面拿出一台损坏的通讯器,“四个小时前,我尝试用这里的备用线路联系陆明哲,但触发了安全警报。巡逻队搜索了整个地下层,我藏在通风管道里才躲过去。通讯器在躲避时摔坏了。”
沈飞检查了那台设备,确实有摔损的痕迹,电路板都露出来了。他看向控制台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进度条:数据下载67%。
“你下载的是什么?”他问。
“‘盘古计划’的完整架构图,七个站点的位置和负责人名单,还有初步筛选结果。”苏念卿敲击键盘,调出一个文件,“委员会已经筛选出了第一批‘适配者’——三百二十七人,分布在全国七个城市。他们的基因中都有一种罕见的突变,代号‘Ω-7’。”
屏幕显示出一份名单,有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职业。沈飞快速浏览,看到的大部分是普通人:教师、工人、程序员、农民……年龄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不等。
“他们被选中后会发生什么?”陈岚问。
“根据实验记录,‘适配者’会被以各种名义集中——职业培训、健康疗养、科研志愿者。”苏念卿打开另一个文件,里面是红头文件复印件,盖着各种看起来很正规的公章,“然后进行第二阶段的‘连接测试’。这个测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会怎样?”沈飞追问。
“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苏念卿的声音低沉,“活下来的人,大脑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委员会在尝试建立一种……直接的信息输入输出通道。不是通过感官,而是直接通过神经信号。”
陈岚倒吸一口凉气:“脑机接口?”
“比那更深入。”苏念卿调出几张脑部扫描图,“他们在尝试绕过大脑的‘过滤机制’,直接向皮层输入信息。实验记录显示,成功‘连接’的受试者可以以十倍于常人的速度学习技能、记忆信息,但同时……”
“但同时什么?”
“会失去一部分‘自我’。”苏念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记录,“情绪反应减弱,自主决策能力下降,对指令的服从性显着提高。有一个记录员在备注里写道:‘他们变得更高效,但也更不像人了。’”
服务器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
沈飞终于放下了匕首,但眼神依然锐利:“王海视频里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指的是你吗?”
苏念卿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刘建国,或者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沈飞,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委员会可能渗透到每一个层面。王海最后时刻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来不及说完了。”
“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陈岚的枪口还指着她。
“我无法证明。”苏念卿坦然地说,“就像你们也无法向我证明一样。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目标——拿到完整的证据,揭露‘盘古计划’,阻止他们筛选更多的人。”
她指向进度条:“还需要十五分钟,下载就能完成。然后我们需要破坏这个服务器室,阻止数据同步到其他站点。但是……”
“但是什么?”
“一旦开始破坏,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委员会在工业城的所有力量会在二十分钟内包围这里。”苏念卿调出安保系统界面,“而且,服务器有云端备份,物理破坏只能拖延时间,不能彻底销毁数据。”
沈飞思考着。时间紧迫,追兵可能已经在上面的楼层搜索了。他们需要决定:相信苏念卿,合作拿到证据;或者把她当作叛徒,自己行动。
他看向陈岚,陈岚微微点头——这是团队多年形成的默契: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先合作,再观察。
“好。”沈飞说,“我们合作。但你要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们,包括你在这里六个小时的发现。”
“成交。”苏念卿回到控制台前,“首先,我知道三把钥匙的用法——你们已经用了。但还有一个安全机制:服务器室一旦被非授权打开,会在三十分钟后自动锁死,并且释放神经毒气。这是最后的保护措施。”
陈岚脸色一变:“还有多久?”
苏念卿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二十三分钟。”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我们只能在这二十三分钟内完成所有工作。”苏念卿的语气依然冷静,“下载完成后,我需要进入核心数据库,复制‘Ω-7’基因序列的全部研究资料。这些资料在独立存储阵列里,需要手动操作。”
她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独立机柜,和其他机柜不同,这个机柜有独立的电源和冷却系统,表面有生物识别锁。
“你能打开吗?”沈飞问。
“需要主管的虹膜和指纹。”苏念卿说,“主管在楼上办公室,但我刚才看到他带着两个警卫离开了——可能是去应对你们引发的警报。”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去抓他?”陈岚皱眉。
“不。”苏念卿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透明的薄膜和一小瓶液体,“我有替代方案。王海给我的信息包里包括了这个——仿生虹膜膜和指纹复制胶。但需要样本。”
“样本在哪?”
“主管办公室。他习惯把眼镜放在办公桌上,眼镜上有他的指纹。至于虹膜……”苏念卿顿了顿,“办公室里有他的照片,高分辨率的,也许够用。”
沈飞看了看时间:二十二分钟。
“陈岚,你留在这里,盯着下载进度,同时警戒门口。”他做出决定,“我和苏念卿去办公室。如果十五分钟内我们没有回来,或者你听到枪声,就带着已下载的数据离开,按备用计划撤离。”
“你的肩膀……”陈岚担忧地看着他。
“还能用。”沈飞已经走向门口,“苏念卿,带路。”
服务器室的门重新打开,警报声再次涌进来。走廊里没有人,但远处有脚步声和喊声。巡逻队正在搜索这一层。
苏念卿带着沈飞走向楼梯间。她没有选择电梯,而是走消防通道。楼上三层是办公区,相对安静。他们从消防门进入走廊时,正好看到两个警卫从主管办公室出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机会。
两人快速移动到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但苏念卿显然早有准备,她从发卡里抽出一根细铁丝,几秒钟就打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但装修精致。红木办公桌,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和照片。最显眼的是一张主管和某个政府官员的合影——那个官员沈飞认识,是省级卫生部门的领导。
“眼镜。”苏念卿指向办公桌。
一副金丝眼镜放在文件夹上。她小心地戴上手套,用指纹复制胶在镜片上提取指纹。同时,沈飞检查墙上的照片,找到一张主管正脸清晰的照片,用微型相机拍摄。
“还需要什么?”沈飞问。
“保险柜。”苏念卿看向角落,“里面可能有更多资料。但时间……”
“试一下。”
苏念卿走到保险柜前,这是一个老式的机械锁保险柜。她将耳朵贴在门上,轻轻转动旋钮。沈飞守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沈飞示意,苏念卿立刻停止动作,两人躲到办公桌后面。门把手转动,有人进来了——是主管本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技术部说服务器室有异常访问记录,让我去确认……”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办公桌。
就在他弯腰准备拿眼镜时,沈飞从桌后冲出,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锁住他的喉咙。主管挣扎,但沈飞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苏念卿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镇静剂注射进他的颈部。
主管的眼睛瞪大,然后逐渐失去焦点,身体软倒。
“快,虹膜和指纹。”沈飞将主管拖到灯光下。
苏念卿用专用设备采集虹膜图像和指纹。这个过程只需要一分钟,但每一秒都像一小时那么长。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采集完成。苏念卿将主管拖到沙发后面藏好,沈飞则检查了保险柜——时间不够了,打不开。
“走。”沈飞说。
他们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依然安静,但楼梯间已经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安保力量在增加。
返回地下二层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巡逻队——三个人,正在检查消防门。沈飞和苏念卿躲在一个配电箱后面,等巡逻队过去后才继续前进。
到达服务器室时,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陈岚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下载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但两分钟前,系统检测到异常,开始自动加密核心文件。我们可能拿不到完整数据了。”
苏念卿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查看情况:“是反制程序启动了。委员会的安全系统比我想象的先进。”她迅速操作键盘,“但我可以尝试用主管权限强行中止加密进程。风险是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警报。”
“触发就触发吧。”沈飞看着倒计时——十四分钟,“反正我们本来就要触发警报。”
苏念卿将采集到的虹膜图像和指纹数据输入系统。屏幕闪烁,弹出权限验证窗口。她将仿生虹膜膜贴在眼球上,对准摄像头,同时将复制的指纹按在传感器上。
验证通过。
“主管权限获取。”苏念卿快速操作,“中止加密进程……成功。现在下载核心数据库。”
进度条重新开始跳动:86%...87%...
“太慢了。”陈岚看着时间,“按照这个速度,下载完还需要十二分钟。但我们只有十四分钟撤离。”
“那就只下载最关键的部分。”沈飞说,“‘Ω-7’基因序列,实验数据,受试者名单,还有‘盘古计划’的完整架构。”
苏念卿调整下载优先级,进度条速度加快。同时,她开始准备破坏程序——一组特制的病毒文件,一旦植入,会逐渐腐蚀服务器数据,并在二十四小时后爆发,彻底摧毁系统。
“病毒需要多久生效?”沈飞问。
“物理破坏可以立即瘫痪服务器,但数据可能通过云端同步恢复。”苏念卿解释,“这个病毒会潜伏,同步时感染备份服务器,然后同时爆发。但需要植入时间——至少五分钟。”
“那就物理破坏加病毒。”沈飞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炸药——刘建国给的,原本用于紧急情况,“把这个放在主服务器阵列上。设置三分钟延时,给我们撤离时间。”
“炸药量不够彻底摧毁所有设备。”陈岚检查了炸药。
“但足以引发火灾,触发自动灭火系统。灭火气体会损坏电子设备,为病毒争取时间。”沈飞已经开始设置定时器。
苏念卿将病毒文件植入系统核心。屏幕显示:“病毒植入成功,同步感染开始。”
进度条:94%...95%...
走廊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队人。
“他们找到这里了。”陈岚举枪对准门口。
“还有两分钟下载完成。”苏念卿盯着屏幕,“沈飞,你和陈岚准备撤离路线。我完成下载后毁掉控制台。”
“一起走。”沈飞说。
“如果一起走,可能都走不了。”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我有这里的布局图,知道另一条撤离路线。你们从原路返回,我从通风管道走。在外面汇合。”
沈飞看着她,看到了那种熟悉的决绝——和他们之前分兵执行诱饵计划时一样。
“汇合点?”他问。
“钢铁厂东门外的废弃加油站。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到,就不用等了。”苏念卿说。
进度条:98%...99%...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有人在用电子钥匙尝试开门——但门从里面锁死了。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开门投降!”扩音器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100%。
下载完成。
苏念卿迅速拔出存储设备,装进特制的防磁屏蔽盒。同时,她按下一个按钮,控制台屏幕变黑,所有数据开始自动擦除。
“走!”她将盒子扔给沈飞。
沈飞接住盒子,和陈岚冲向服务器室后部。那里有一个检修通道,通向通风系统。苏念卿则在控制台上倒了助燃剂,点燃。
火焰瞬间窜起。
门外的人开始强行破门。
沈飞和陈岚爬进通风管道,在黑暗中向前爬行。身后传来了门被撞开的声音、喊声、枪声。
然后是爆炸。
沈飞设置的炸药引爆了。冲击波让通风管道剧烈摇晃,灰尘和碎屑落下。他们加快速度,在管道里爬行了大约五十米,从一个出口跳下。
这里是地下停车场,停着几辆公务车。陈岚迅速检查车辆,找到一辆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的越野车。
他们上车,启动。引擎轰鸣,越野车冲出停车场,沿着斜坡驶向地面。
冲出钢铁厂大门时,沈飞从后视镜看到,主建筑已经冒起了浓烟。警报声此起彼伏,更多的车辆正在向这里集结。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工业区的小道。陈岚驾驶,沈飞打开存储设备,连接平板电脑,查看下载的数据。
名单、基因序列、实验记录、项目文件……信息量巨大。但最重要的是一个标注着“终级目标”的文件。
沈飞点开。
文件里只有几句话:
“‘Ω-7’基因突变并非自然进化产物。追溯基因溯源,发现突变起源时间点:1987年3月至1992年8月期间,在中国七个不同地区同时出现。
“突变传播模式不符合遗传学规律,疑似人为干预。
“项目终极目标:找到‘Ω-7’基因的‘启动钥匙’,激活突变携带者的全部潜能,建立新一代‘连接者’网络。
“网络建成后,可实现群体意识的初步同步。
“此为‘人类进化2.0’计划第一阶段。”
沈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简单的脑机接口实验。委员会在尝试……创造一个新的人类亚种?或者说,他们试图通过基因工程和神经科技,建立某种群体意识网络?
“苏念卿知道这个吗?”陈岚问,眼睛依然盯着路。
“不知道。”沈飞关闭文件,“她没有时间看完所有资料。”
他们到达废弃加油站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加油站已经完全废弃,屋顶坍塌,加油机锈蚀。他们将车藏在后面的修理棚里,然后隐蔽在二楼的废墟中,用望远镜观察周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钢铁厂方向的浓烟越来越浓。警车、消防车、黑色SUV,各种车辆正在向那里汇集。整片工业区都被惊动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苏念卿没有出现。
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
陈岚看向沈飞:“我们还等吗?”
沈飞看着钢铁厂方向。那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显然委员会调集了大量力量。如果苏念卿被捕,他们留在这里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记得苏念卿跳下通风管道时的眼神。记得她说“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到,就不用等了”时的平静。
“再等五分钟。”他说。
四分钟时,望远镜里出现了一个身影。不是从钢铁厂方向来的,而是从相反的方向——一个人沿着废弃的铁轨走来,脚步踉跄,但速度很快。
是苏念卿。
她身上有新的伤痕,衣服被划破多处,但还活着。沈飞和陈岚立刻下楼接应。
“有尾巴吗?”沈飞问。
“甩掉了,但不会太久。”苏念卿喘息着,“他们知道我逃的方向,很快就会搜过来。”
“上车,我们离开这里。”
三人上车,陈岚驾驶。他们没有返回修车行——那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而是按照备用计划,驶向工业城北部的货运火车站。那里每天有大量货车进出,容易混入其中。
途中,沈飞将存储设备交给苏念卿:“你看过‘终极目标’文件吗?”
苏念卿接过平板电脑,快速浏览。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群体意识同步……”她喃喃道,“这不是科技,这是……这是邪教。”
“更像是两者的结合。”沈飞说,“用科技手段实现某种极端理念。委员会到底想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完全控制的社会。”苏念卿关闭平板,“如果‘连接者’网络建成,所有人的意识都可以被监控、被引导、甚至被控制。委员会将成为真正的神。”
车内陷入沉默。越野车在坑洼的道路上颠簸,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徐锐他们怎么样了?”苏念卿突然问。
“在修车行,刘建国照顾。”陈岚回答,“但我们离开时,修车行已经被监视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需要联系他们。”沈飞拿出通讯器,尝试呼叫。但只有杂音——工业城的通讯可能已经被全面监控。
他们到达货运火车站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车站很大,灯火通明,货车进进出出,工人忙碌。这里的管理相对松散,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们将越野车丢弃在车站外的荒地,然后混入工人中。苏念卿用剩余的现金买了几套铁路工人的制服,三人换上,看起来就像夜班工人。
“现在怎么办?”陈岚问,“去找徐锐他们,还是直接离开?”
沈飞思考着。回修车行风险太大,但丢下徐锐和李医生他们也不行。
“我们需要先确认他们的安全。”他做出决定,“苏念卿,你和陈岚留在这里,找一辆今晚出发的货车,准备撤离。我去修车行附近侦查,如果安全,就带他们过来汇合。如果不安全……”
“如果不安全?”陈岚问。
“那我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沈飞说,“但无论如何,一小时后我必须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自己离开,带着数据北上,找其他反抗组织。”
“我跟你去。”苏念卿说。
“不,你需要处理数据,确保它们安全。”沈飞看着她,“而且,你的技术能力对后续行动至关重要。如果我回不来,你们需要继续下去。”
苏念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点头:“一小时。如果你不回来,我们会等你到两小时。但两小时后,我们必须走。”
“成交。”
沈飞检查了武器——只剩三发子弹。他拿了陈岚的匕首,然后离开车站,消失在夜色中。
修车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飞没有选择交通工具,而是步行,走小巷和废弃厂区,避开主要道路。夜晚的工业城更加荒凉,大多数区域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提供微弱的光源。
一个小时后,他接近修车行所在的街区。远远地,他就看到不对劲——街角停着三辆黑色SUV,车里有人。修车行周围的建筑屋顶上,也有黑影在移动。
委员会已经控制了这一带。
沈飞隐蔽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用望远镜观察。修车行的卷帘门被强行打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有人在搜索。院子里的车辆被掀开防雨布检查,包括他们之前留下的那辆报废面包车。
没有看到徐锐、李医生、老周或者刘建国。也没有看到被捕的人。
也许他们通过地道逃走了?
沈飞观察地寻找地道的出口——隔壁废弃仓库。仓库的门关着,但窗户是黑的。他绕到仓库后面,那里有一条小巷,堆满垃圾。
他发现了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延伸到小巷尽头,然后消失了——那里有个下水道井盖,被移动过。
地道出口通往下水道。
沈飞小心地移开井盖,照下去。井壁上有攀爬的痕迹,还有一点血迹。
他犹豫了。下去可能有陷阱,也可能找到同伴。时间已经不多,车站那边还在等他。
最终,他决定下去。他将井盖虚掩,留下记号,然后顺着铁梯爬下。
下水道里气味刺鼻,但还算干燥——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已经不再使用。沈飞沿着脚印前进,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脚印在这里分散了——有人向左,有人向右。
他正在判断该走哪边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呼吸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
沈飞立刻关掉手电,躲到管道壁的凹陷处。黑暗中,他的眼睛逐渐适应,看到一个身影从左侧管道缓缓移动过来。
那人行动迟缓,似乎受了伤。沈飞握紧匕首,准备随时出击。
身影越来越近。月光从上方的一个检修口透下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是刘建国。
他的腹部有伤,用布条简单包扎着,血已经浸透了衣服。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作为拐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刘师傅。”沈飞低声说。
刘建国猛地抬头,看到沈飞,先是警惕,然后松了一口气:“是你……他们呢?”
“在外面车站。”沈飞上前扶住他,“其他人呢?徐锐、李医生、老周?”
“分开了。”刘建国喘息着,“委员会的人冲进修车行时,我们刚通过地道进入下水道。但地道出口被发现了,他们追下来。我们决定分开走,迷惑追兵。”
“徐锐的状况怎么样?”
“李医生带着他,老周跟着。他们走右边的管道,我走左边引开追兵。”刘建国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鲜血,“我中了一枪……但不严重。”
沈飞检查伤口。子弹穿透了腹部侧面,没有伤到重要脏器,但失血很多。刘建国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追兵呢?”沈飞问。
“我甩掉了,但他们还在下水道里搜索。”刘建国抓住沈飞的手臂,“你不能去找他们,太危险了。委员会至少派了十个人下来,都是专业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安全?”
“我们约定了一个汇合点。”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纸条,“如果天亮前能逃脱,就在这里见面。”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北郊货运站,三号仓库。
正好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货运火车站。
“时间呢?”沈飞问。
“早上六点。如果六点不到,就说明……”刘建国没有说下去。
沈飞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距离汇合时间还有七小时。这段时间里,徐锐和李医生需要在委员会的追捕下生存七小时。
而且,刘建国需要医疗救助。
“我们先离开这里。”沈飞扶起刘建国,“你能走吗?”
“能。”刘建国咬牙站起来。
他们沿着下水道向货运站方向前进。这段路大约两公里,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就能走完,但带着伤员,他们走了将近一小时。
到达货运站下方的排水口时,已经是午夜。
沈飞先爬上去侦查。货运站里依然忙碌,货车进进出出,工人在装卸货物。他找到了苏念卿和陈岚——她们伪装成工人,正在帮忙装卸,实际上在寻找合适的撤离车辆。
看到沈飞,两人立刻过来。看到刘建国时,她们都愣住了。
“先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沈飞说。
他们找到一辆空的货车车厢,将刘建国抬进去。苏念卿用急救包处理伤口——止血、清创、缝合。刘建国咬着布条,没有发出声音。
“其他人呢?”陈岚问。
沈飞解释了情况。听到徐锐和李医生还在逃亡中,陈岚的脸色变得凝重。
“我们要去找他们。”她说。
“不行。”沈飞摇头,“下水道已经被委员会控制,我们下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刘建国需要立刻撤离,他的伤不能拖。”
“但徐锐他……”
“李医生会照顾他。”沈飞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汇合点等。如果天亮前他们能到,就一起走。如果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和装卸货物的声音。
苏念卿处理完伤口,检查了刘建国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需要正规医院。子弹虽然穿透了,但可能伤到了肠道,有感染的风险。”
“我们能找到的最近的安全医疗点在哪里?”沈飞问。
苏念卿查看地图:“北上两百公里,有个小镇,那里有我们的人。但需要六个小时车程。”
“那就准备出发。”沈飞看向车厢外,“找一辆今晚出发、去北方的货车。我们需要混上去。”
陈岚点头,准备离开车厢。就在这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飞问。
陈岚指着车厢缝隙外:“看那边。”
沈飞透过缝隙看去。货运站入口处,几辆黑色SUV正在驶入。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便装,但动作专业,正在和车站管理人员交谈。
委员会的人找到这里了。
“他们怎么知道……”苏念卿的话说到一半就明白了。
刘建国的伤,沿路的血迹,或者只是简单的排查——委员会在搜捕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货运站是显而易见的检查点。
“我们必须立刻走。”沈飞说。
但他们被困在车厢里。外面到处都是人,现在出去太显眼。
搜查队已经开始检查停靠的货车。一队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沈飞环顾车厢,空荡荡的,没有藏身之处。唯一的办法是……
“车顶。”苏念卿说,“货车车厢上面有维修平台,可以藏人。”
他们迅速行动。沈飞和陈岚先将刘建国托上车顶,然后是苏念卿,最后两人自己也爬上去。车顶确实有一个狭窄的平台,勉强能容纳四人趴着。
他们刚藏好,搜查队就来到了这辆货车旁。手电筒光束扫过车厢,检查门锁,然后有人爬上车厢顶部检查。
沈飞屏住呼吸。搜查队员的脚就在他头旁边,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踩到他。
但搜查队员只是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就下去了。
“这辆空的,检查下一辆。”
脚步声远去。
他们等了五分钟,确认搜查队已经检查完这一片区域,才小心翼翼地爬下车顶。
“不能留在这里了。”陈岚低声说,“他们可能会第二轮搜查。”
“找一辆马上出发的车。”沈飞说。
他们在货车堆里穿行,寻找合适的车辆。最后,陈岚找到了一辆正在装货的冷藏车,目的地正是北方的小镇。
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装货工人正在将一箱箱冷冻食品搬上车。他们趁工人不注意,溜进车厢,藏在货物后面。
车厢里很冷,温度在零度以下。他们只有单薄的工作服,很快就会失温。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半小时后,装货完成。车厢门被锁上,引擎启动,冷藏车缓缓驶出货运站。
透过车厢缝隙,沈飞看到搜查队还在车站里检查。但他们这辆车顺利通过了出口检查点——冷藏车的密封性让搜查人员懒得仔细检查。
车辆驶上公路,向北行驶。
车厢里,温度越来越低。他们挤在一起取暖,但寒冷还是逐渐侵蚀身体。刘建国已经开始发抖,伤口在低温下可能恶化。
苏念卿从急救包里拿出所有能保暖的东西:纱布、绷带、甚至文件纸,裹在刘建国身上。但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他撑不到目的地。”陈岚说,她的牙齿在打颤。
沈飞检查车厢结构。冷藏车的制冷系统在车厢前部,如果能暂时关闭,温度会上升。但那样可能触发警报。
“我有办法。”苏念卿说。她爬到车厢前部,找到制冷系统的控制面板。用匕首撬开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
“你会弄坏它吗?”沈飞问。
“不会,只是暂时让它‘失灵’。”苏念卿开始操作,“冷藏车常有这种故障,司机会以为只是临时问题。”
几分钟后,制冷系统的嗡鸣声停止了。温度不再下降,但车厢里依然冰冷。
他们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里只有呼吸声和车轮行驶的声音。
三个小时后,刘建国的情况恶化。他开始说胡话,体温升高——感染开始了。
“需要抗生素。”李医生说,但李医生不在。
苏念卿检查急救包,里面只剩最后一支抗生素。她给刘建国注射,但不知道是否足够。
凌晨四点,车辆突然减速,然后停下。外面传来说话声——是检查站。
他们屏息倾听。司机在和人交谈,然后是开门声——车厢门要被检查了。
沈飞握紧匕首,准备最后一搏。
但检查人员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看到满车的冷冻食品箱,就关上了门。
“走吧。”外面的人说。
车辆重新启动。
沈飞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检查站没有仔细检查?是因为冷藏车的特殊性,还是因为……委员会已经不再在这一带重点布控?
这意味着什么?徐锐和李医生可能已经逃脱,或者……已经被捕?
他不敢想下去。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亮了。车厢缝隙透进微弱的晨光。温度略有上升,但仍然寒冷。
刘建国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沈飞一直守着他,用所剩无几的医疗知识判断他的状况:伤口感染,但抗生素可能起了作用,体温有所下降。
早上六点,他们到达了汇合点——货运站三号仓库。
但这里空无一人。
没有徐锐,没有李医生,没有老周。
只有晨风穿过破败的仓库,扬起灰尘。
沈飞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旷的内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他们没有来。
陈岚走到他身边:“也许他们迟到了,或者遇到了麻烦……”
“或者已经被捕了。”苏念卿平静地说出最坏的可能性。
沈飞闭上眼睛。疲惫、伤痛、寒冷,还有此刻的失落,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还有数据要传递。还有真相要揭露。还有战斗要继续。
“我们等一小时。”他最终说,“一小时后如果还不来,我们就继续北上。”
“那刘建国呢?”陈岚问,“他需要医院。”
“小镇就在前面十公里。我们先送他去治疗,然后决定下一步。”
他们回到冷藏车,等待。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六点半,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一辆破旧的皮卡驶入货运站,停在仓库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是李医生、老周,还有——被老周搀扶着的徐锐。
徐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