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晨雾弥漫的国道上平稳行驶,柴油引擎发出单调的轰鸣。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从缝隙透进的几缕苍白晨光,在颠簸中摇曳。
沈飞靠在成捆的布匹上,左肩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持续存在的背景音,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钝痛。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透过车厢板的缝隙观察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农田、村庄、偶尔驶过的车辆。
徐锐躺在他身旁,呼吸依然急促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李医生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生命体征,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数据。老周蜷缩在角落里打盹,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布料的纤维。陈岚守在车厢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已经行驶了三个小时。
“体温38.1度,心率每分钟112次,呼吸频率每分钟24次。”李医生低声报告,将听诊器从徐锐胸口移开,“感染在控制中,但还没有脱离危险。他需要静脉营养和更专业的监护。”
“下一个落脚点有什么?”沈飞问,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陈岚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手绘地图,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王海给的联络点是一个叫‘老刘修车行’的地方,在工业城西郊。联系人叫刘建国,退伍汽车兵,经营修车行二十年,是王海的远房表亲。”
“可靠吗?”
“王海说可靠。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信息了。”陈岚折起地图,“到达前我们需要先侦察。如果修车行已经被监控,或者刘建国已经……”
她没有说完。所有人都明白“或者”后面是什么——出卖、被捕、死亡。在这个游戏中,任何联系点都可能变成陷阱。
车厢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所有人本能地抓紧固定物。徐锐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李医生立刻按住他的伤口部位。
“糟糕的路况。”沈飞透过缝隙看到外面——国道正在维修,半边路面被挖开,货车在临时便道上颠簸前行。
颠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货车重新驶上平整路面时,沈飞注意到后方多了一辆黑色轿车。它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超车也不落后,就这么跟着。
“有尾巴。”他低声说。
陈岚立刻移动到另一侧缝隙观察:“什么车型?”
“黑色帕萨特,没挂牌照。”沈飞的眼睛紧盯着那辆车,“从十分钟前开始跟的,距离保持得很专业。”
“可能是巧合?”老周醒了,揉着眼睛问。
“在刚出城的国道上,凌晨四点,没挂牌照的车,保持固定距离跟着一辆货车——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高?”陈岚反问。
几乎为零。
沈飞快速思考。如果委员会已经锁定这辆货车,为什么不动手?是在等待增援?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找到他们的目的地?
“司机知道有人跟踪吗?”李医生问。
“应该不知道。后视镜看不到那么远的距离。”沈飞说,“但我们需要让他知道。”
他移动到车厢前端,那里有一个小窗口,用铁丝网封着,是供司机观察货物情况的。沈飞敲击窗框,节奏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三短一长。
几秒钟后,司机那边的隔板上传来回应:两短两长,表示收到。
货车开始加速。沈飞回到观察位,看到后面的黑色轿车也相应加速,距离保持不变——这证实了跟踪的意图。
“前面五公里有个休息区。”陈岚看着地图说,“司机可能会进去加油或者休息。”
“我们得在休息区摆脱尾巴。”沈飞说,“陈岚,准备一下,我们需要制造混乱。”
休息区出现在视野中时,天已经亮了。这是一个标准的国道服务区,有加油站、餐厅、停车场,还有几辆长途客车停在休息。清晨时分,人不多,但足够提供掩护。
货车减速,驶入休息区,停在加油站旁。司机下车,开始加油。沈飞从缝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进休息区,而是停在国道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但车里的人没下来——典型的监视姿态。
“两个人,前排。”沈飞报告,“现在他们在观察,等我们露面。”
“我们怎么出去?”李医生看着徐锐,“他不能走动。”
陈岚已经在检查车厢结构:“后门有锁,但可以从内部打开。问题是,一旦开门,对面就能看到我们。”
“声东击西。”沈飞说,“司机加完油会去餐厅吃饭,这是个机会。”
他们等待。司机加完油,锁好油箱盖,果然走向餐厅。就在这时,休息区入口驶入一辆旅游大巴,停在货车旁边,挡住了对面轿车的视线。
“就是现在!”沈飞说。
陈岚迅速打开车厢门锁,三人抬着徐锐快速下车。他们利用大巴的车身作为掩护,移动到休息区建筑的背面。那里有一排简易厕所和垃圾集中点,气味难闻,但隐蔽。
“接下来呢?”老周喘着气问。
沈飞观察周围。休息区背后是一片树林,再远处是农田。树林可以暂时藏身,但抬着徐锐无法走远。
“我们需要另一辆车。”陈岚说,“我看到停车场有几辆私家车,可以借用一辆。”
“偷车?”
“借。”陈岚纠正,“会还的。”
她溜向停车场,沈飞留下警戒。几分钟后,一辆灰色面包车的车灯闪了两下——陈岚的信号。他们抬着徐锐快速移动,上车,关门。
面包车是辆老旧的五菱,座椅破旧,但引擎还能用。陈岚启动车辆,没有开灯,缓缓驶出停车场,从休息区的另一侧出口离开,没有上国道,而是拐上了一条乡村道路。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停在国道路边,没有动静。
“甩掉了?”李医生问。
“暂时。”沈飞说,但眼睛依然盯着后方,“他们会发现货车里没人,然后搜查休息区。乡村道路不多,很容易推断我们可能的去向。”
面包车在颠簸的乡村道路上行驶。路况很差,车身摇晃得厉害。徐锐在颠簸中再次出血,绷带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必须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李医生说,“再这样颠簸下去,缝合线会全部崩开。”
陈岚看着前方:“前面有个村庄,也许有卫生室。”
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们找到卫生室时,门关着,牌子显示营业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现在才六点半。
“等还是找别处?”老周问。
沈飞看着徐锐苍白的脸:“不能等。敲门。”
陈岚用力敲门。敲了大约两分钟,二楼窗户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妇女探出头:“谁啊?还没上班呢!”
“急诊!重伤员!”陈岚喊。
妇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等着。”
几分钟后,卫生室的门开了。妇女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但眼神已经清醒。看到徐锐的状况,她立刻让开路:“抬进来!”
卫生室很小,只有一间诊室和一间处置室。他们将徐锐抬到处置床上,女医生——名牌上写着“赵医生”——立刻开始检查。
“脾脏术后感染,伤口崩裂,需要重新清创缝合。”她快速判断,“我这里的条件只能做简单处理,你们得送县医院。”
“不能去县医院。”沈飞说,“有危险。”
赵医生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处理,但需要助手。你们谁有医疗经验?”
“我是医生。”李医生说。
“那好,你当助手。”赵医生已经开始准备器械,“其他人出去等着。”
沈飞、陈岚、老周退出处置室,关上门。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她会不会报警?”老周压低声音问。
“不确定。”沈飞站在窗边,观察外面的街道,“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清晨的村庄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声,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停在卫生室门口的面包车。一切看起来平静,但沈飞知道,这种平静很脆弱。
处置室里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和李医生低沉的指示声。手术在进行中。
陈岚检查了面包车的油量:“还剩半箱,够跑一百多公里。但车牌太显眼了,休息区那边可能已经通报了车牌信息。”
“需要换车。”沈飞说,“村庄里应该有其他车辆。”
他让老周守在卫生室门口,自己和陈岚在村庄里转了一圈。这是个典型的北方村庄,房子大多是红砖平房,院子里停着拖拉机、三轮车,偶尔有几辆摩托车和小型货车。
他们选中了一辆蓝色小货车,停在某户人家的院子里,看起来经常使用,轮胎状况良好。陈岚检查车门——锁着。
“需要钥匙。”她说。
沈飞观察房屋,看到门口挂着“农机维修”的牌子,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他想了想,走到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油饼,显然正在吃早饭。
“什么事?”男人问,口音浓重。
“大哥,我们的车坏了,想借您的车用一下,送病人去县医院。”沈飞用当地方言说——这是他多年前在北方执行任务时学的,虽然生疏,但够用。
男人狐疑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本村的。”
“路过的,在国道上车坏了,好不容易挪到村里。”沈飞的表情诚恳,“病人很重,等不了拖车。我们付钱,双倍租金,用完了给您送回来。”
男人犹豫了。沈飞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这是他们仅剩的现金。看到钱,男人的态度松动了一些。
“驾照呢?”
陈岚递上伪造的驾照。男人看了看,又看看他们,最后点了点头:“等着,我拿钥匙。油不多,你们得自己加。”
五分钟后,他们拿到了钥匙。蓝色小货车比面包车旧,但引擎声音正常。他们将车开到卫生室不远处等着。
处置室的门终于开了。赵医生走出来,摘下沾血的手套,脸上带着疲惫:“处理好了,重新缝合,换了抗生素。但他依然很虚弱,必须静养至少一周,不能移动。”
“我们得走。”沈飞说。
“现在移动他会要他的命。”赵医生的声音很严肃,“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但作为医生,我必须告诉你们事实。”
沈飞看向处置室里,徐锐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李医生正在给他连接监护设备——卫生室居然有一台便携式监护仪。
“最多能待多久?”沈飞问。
“四十八小时。”赵医生说,“四十八小时后,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小心转移。但在此之前,任何颠簸都可能导致内出血复发,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四十八小时。在一个陌生村庄,外面可能有追兵,他们需要待四十八小时。
“我们能留在这里吗?”陈岚问。
赵医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处置室里的徐锐,叹了口气:“后面有间仓库,平时放药品和器械,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但白天卫生室要营业,你们不能出来。”
“我们付钱。”沈飞说。
“钱不重要。”赵医生摆摆手,“重要的是,别给我惹麻烦。你们待着,别出声,别露面,有人来问就说是我远房亲戚,来帮忙的。”
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沈飞点头:“谢谢。”
他们将徐锐小心地转移到仓库。仓库不大,堆着纸箱和医疗设备,但有张旧行军床,还有个小窗户透光。李医生继续监护,老周在门口守着。
沈飞和陈岚则开始布置警戒。他们检查了卫生室的前后门,确定了逃生路线。从仓库窗户可以看到村庄的主街和通往国道的路口,视野不错。
上午八点,卫生室开始营业。陆续有村民来看病,大多是感冒、腰腿疼之类的小毛病。赵医生从容接诊,偶尔会到仓库看一眼,送些水和食物。
沈飞坐在窗户边,用一个小型望远镜观察外面。村庄很平静,但国道上不时有车辆经过,每次有黑色轿车或SUV驶过,他都会紧张一阵。
中午时分,一辆警车驶入村庄,停在村委会门口。两名警察下车,和村长交谈了几句,然后开始在村里巡视。
“警察来了。”沈飞低声说。
陈岚立刻警觉:“冲我们来的?”
“不确定。可能是例行巡逻,也可能是……”沈飞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警察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向卫生室。沈飞听到赵医生在门口和他们打招呼。
“赵医生,今天有陌生人来看病吗?”一个警察问。
“有几个,都是附近村的。”赵医生的声音很自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最近上面要求加强流动人口管理,看到陌生人要登记。”警察说,“您这儿要有外地人来看病,记得登记一下。”
“知道了。”
警察没有进卫生室,聊了几句就离开了。沈飞从窗户看到他们上车,驶离村庄。
虚惊一场。
下午,情况开始变化。先是国道上经过的车辆明显增多,然后是两辆黑色SUV驶入村庄,缓慢地在主街上行驶,车里的人透过车窗观察两侧房屋。
委员会的人来了。
“他们找到这个区域了。”陈岚说。
沈飞点头。休息区到村庄的距离大约三十公里,以委员会的效率,搜索到这个范围并不意外。问题在于,他们会搜得多仔细?
黑色SUV在村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四个人,穿着便装,但动作姿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和村长交谈,然后开始挨家挨户询问。
“他们在找一辆灰色面包车。”沈飞从望远镜里看到其中一人拿着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有照片。
面包车停在卫生室侧面,用帆布盖着,但不够隐蔽。如果搜查队走到这个方向,一定会发现。
“得把车处理掉。”陈岚说。
“现在出去太显眼。”沈飞思考着,“等天黑。”
但搜查队不会等到天黑。他们已经完成了村委会附近的搜查,正在向卫生室方向移动。
赵医生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她走到仓库门口,压低声音:“外面来了几个人,在问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和一辆灰色面包车。他们很快会到这边来。”
“面包车在我们这里。”沈飞说。
赵医生的脸色变了:“你们得处理掉它,或者离开。”
“病人不能移动。”李医生说。
“那你们就得冒险。”赵医生转身回到诊室。
搜查队距离卫生室还有大约一百米,正在检查一户人家的院子。沈飞快速思考,然后对陈岚说:“你开车把面包车开走,引开他们。往国道方向开,然后弃车,步行回来。”
“如果他们追呢?”
“那就跑,别被抓到。”沈飞看着她,“记住路线,我们在村里等你。”
陈岚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从仓库后窗翻出,绕到面包车旁,掀开帆布,上车,启动。
引擎声引起了搜查队的注意。面包车从卫生室侧面驶出,加速向村外开去。
“那辆车!”有人喊道。
两辆SUV立刻调头追去。面包车和SUV一前一后冲出村庄,驶上国道,消失在视野中。
卫生室周围暂时安全了。
沈飞回到窗边观察。村庄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令人不安。委员会的人虽然被引开,但他们一定会回来。而且,他们可能已经记住了卫生室的位置。
“陈岚能甩掉他们吗?”老周担忧地问。
“她可以。”沈飞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完全确定的信心。
等待。又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飞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表。陈岚离开已经半小时,没有消息,没有信号。
李医生在照顾徐锐,老周守在门口。赵医生接诊完最后一个病人,挂出“休息”的牌子,关上了卫生室的门。
“你们的朋友……”赵医生走进仓库,欲言又止。
“会回来的。”沈飞说。
又过了半小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沈飞立刻到窗边,看到的不是面包车或SUV,而是一辆农用三轮车,开车的是个老汉,慢悠悠地驶过。
不是陈岚。
下午四点,天开始阴了。北方的秋天,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已经暮色沉沉。沈飞站在窗边,眼睛盯着村口方向,几乎成了雕塑。
“如果她回不来……”老周小声说。
“她会回来。”沈飞打断他。
但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陈岚被捕,如果她……他不敢想下去。团队已经失去了苏念卿,不能再失去陈岚。
黄昏时分,村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开车,是步行,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沈飞的眼睛立刻亮了。是陈岚。
他冲出仓库,跑到卫生室门口。陈岚正好走到,脸上有擦伤,衣服沾满尘土,左腿明显受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面包车在十公里外撞树了,我跳车逃的。”她简短地报告,“追兵以为我还在车里,围着车搜查。我走田野回来的。”
“腿怎么样?”
“扭伤,不严重。”陈岚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室,“他们迟早会发现车上没人,然后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得走,今晚。”
沈飞扶她坐下,赵医生立刻过来检查伤势。还好,只是脚踝扭伤,没有骨折。
“可是徐锐……”李医生说。
“用担架,我们抬他走。”沈飞已经做出决定,“赵医生,村里有没有其他车可以借?我们那辆小货车太显眼了。”
赵医生想了想:“村东头老张家有辆皮卡,平时用来拉货,不怎么出村。”
“能借到吗?”
“我可以试试。老张的儿子前年重病,是我救的。”赵医生站起身,“但你们得答应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别伤害这个村子。”
“我们不会。”沈飞郑重地说。
赵医生离开了。陈岚一边让赵医生处理脚踝,一边低声对沈飞说:“追兵有六个人,两辆车。我甩掉他们的时候,听到他们在通讯里说‘目标可能返回原区域’。他们可能会杀个回马枪。”
“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沈飞说。
夜幕完全降临时,赵医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车借到了,停在村后小树林边。老张不会说出去,但你们得在天亮前把车还回来,或者至少停到别处去。”
“一定。”沈飞接过钥匙。
他们开始准备转移。徐锐依然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他们将担架加固,准备抬着他步行到小树林。距离大约一公里,夜晚抬着担架走,对体力是巨大考验。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村庄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灯光。他们抬着徐锐,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小树林移动。
夜晚很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小路崎岖不平,担架摇晃得厉害。李医生时刻关注徐锐的状况,好在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
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到达小树林。皮卡停在树林边缘,是辆老旧的丰田,但车况看起来不错。
他们将徐锐安置在后排座,李医生和老周坐在两侧照顾。沈飞开车,陈岚坐在副驾驶,负责导航。
车辆启动,缓缓驶出小树林,拐上一条土路。他们没有开车灯,借着月光和熟悉道路的记忆前进。土路坑坑洼洼,车辆颠簸得厉害。
开出大约五公里后,他们上了另一条乡村道路,这才打开车灯。从这里,他们可以绕开国道,通过乡村道路网向北行进。
“工业城还有多远?”沈飞问。
“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但走小路要绕,可能得两百公里。”陈岚查看地图,“而且小路路况差,车速上不去,至少要开五六个小时。”
“天亮前能到吗?”
“勉强。”
车辆在夜色中行驶。乡村道路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偶尔的农用三轮车或摩托车。沈飞保持中速,既不太快引人注意,也不太慢耽误时间。
凌晨两点,他们经过一个小镇。小镇寂静无声,只有路口的路灯亮着。沈飞决定不停车,直接穿过去。
就在车辆即将驶出小镇时,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了路障——不是正式的检查站,而是两辆横在路中间的轿车,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车旁,用手电筒示意停车。
“施工检查?”陈岚皱眉。
“不对。”沈飞减速,但没有停车,“你看那两辆车,是黑色轿车,不是工程车。那些人穿的是反光背心,但
“陷阱。”
沈飞立刻调转方向,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后方传来喊声和引擎声,那两辆车追了上来。
小巷很窄,皮卡几乎擦着墙壁通过。沈飞猛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巷子,再拐,试图甩掉追兵。
但对方显然熟悉这个小镇的布局。一辆车从前面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
“下车,步行!”沈飞喊道。
他们迅速下车,抬出徐锐。小巷四通八达,他们钻了进去,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声。
小镇的巷道像迷宫。他们拐来拐去,暂时甩掉了追兵,但也被困在了巷道网络中。陈岚的脚踝伤让她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明显减慢。
“这边!”老周突然指向一扇虚掩的木门。
他们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院,堆着杂物。院墙不高,可以翻过去。他们依次翻墙,来到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暗,没有路灯。他们沿着墙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远处传来狗叫声和追兵的呼喊声。
“不能一直跑,得找地方躲。”李医生喘着气说,他年纪最大,体力已经透支。
沈飞观察周围。这条巷子两侧都是民居的后墙,没有窗户,只有高高的围墙。前面有个垃圾集中点,堆满了垃圾桶。
“那里。”他指着垃圾点后面,那里有个凹陷,勉强能藏几个人。
他们挤进凹陷处,用垃圾桶挡住。空间狭窄,五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无法动弹。徐锐被护在最里面。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光束扫过巷子,几次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掠过,但没有停留。搜查队过去了,声音逐渐远去。
但他们不敢立刻出来。在黑暗和恶臭中,他们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动静。
“现在怎么办?”陈岚压低声音问。
沈飞思考着。皮卡肯定被扣了,他们需要新的交通工具。而且小镇已经被封锁,出去不容易。
“等天亮。”他说,“天亮后,小镇会有早市,人多,我们可以混出去。”
“徐锐能等那么久吗?”李医生担忧地看着昏迷的同伴。
“没有选择。”沈飞说。
他们在垃圾点后面藏了一夜。夜晚很冷,所有人都冻得发抖,但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徐锐的体温又开始升高,李医生用最后一点酒精给他物理降温。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小镇开始苏醒,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
“准备走。”沈飞说。
他们从藏身处出来,尽量整理了一下衣服,但身上的气味无法掩盖。好在早市上各种气味混杂,不显得突兀。
早市在小镇中心,人声鼎沸。他们混入人群,尽量自然地走着。陈岚的脚踝伤让她走得很慢,沈飞搀扶着她。
穿过早市,他们来到小镇的另一头。那里有个小型货运站,几辆货车正在装货。
沈飞观察了一会儿,选中了一辆正在装家具的货车。司机在驾驶室里吃早饭,车厢门开着,工人在搬运。
“就这辆。”沈飞说,“家具堆里有空隙,可以藏人。”
他们等到工人装完货,锁门离开后,才悄悄接近。陈岚用开锁工具打开车厢门——这种老式货车的锁很简单。他们爬进去,藏在沙发和柜子的缝隙中,然后用家具重新遮挡。
车厢门从外面锁上。黑暗中,只有从缝隙透进的微光。
货车启动,驶出货运站,驶上道路。
沈飞透过缝隙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小镇在后退,追兵被甩在后面。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委员会不会放弃。而他们的前路,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
货车向北行驶,向着工业城市,向着王海所说的证据,向着不知能否兑现的希望。
车厢里,徐锐的呼吸在黑暗中微弱地起伏。
他还活着。
他们也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