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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铮回到县城后，天已经黑了。
他开着吉普车，一路驶入县城南街。
巷子尽头的黑漆木门敞开着，门头上挂着一块长木牌。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罗峰村大队副业组——驻城联络处”。
这是他们之前租下来的地方。
吉普车停在大门外，林铮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还没走进院子。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酸甜的果香味，就扑鼻而来。
院子里的空地上架着四口大铁锅，底下烧着粗壮的木柴。
三口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老卤汁，大块的猪头肉和猪大肠在里面上下浮沉。
另外一口锅里熬着深紫色的野山楂和酸苹果。
七八个罗峰村雇来的女工，正围在水井边和案板前忙碌。
有的用刷子清洗玻璃瓶，有的拿着菜刀切配果条。
还有的在给刚出锅的果酱糊纸封口。
而夏明月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款夹袄，将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铅笔，正站在院子中央指挥调度。
“这批果酱装箱的时候中间垫上厚稻草。”
“谁要是摔碎了一瓶，直接扣两毛钱工钱！”
“卤肉挑肥的放在上面。”
“红星饭店和供销社那边就认这口厚油水，千万别拿瘦的糊弄！”
夏明月的声音清脆利落，口齿清晰。
这些雇来的女工没有丝毫怨言，手脚麻利地按照她的要求干活。
毕竟她们都是罗峰村的人。
很清楚，林家是真的会给钱啊！
而且工钱还不少！
她们自然卖力干活！
这时，夏明月听到大门外的汽车引擎声，立刻转过头。
正好看见了走进院子的林铮。
“好你个林铮！”
“你这趟去省城送若雪报到，一走就是三天。”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快步走过来。
“把这满院子的活儿全扔给我一个人，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夏明月嘴上抱怨着，手里却自然地给林铮递去一条热毛巾。
林铮接过毛巾，擦掉脸上的灰尘。
扫了一眼院子里井井有条的生产进度。
“不错不错，夏大掌柜真厉害。”
“今晚好好奖励你。”
林铮摸了摸夏明月的脸蛋，然后大步走进正房改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屋里很暖和。
办公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还有几张刚开出来的供销社单据。
夏明月被林铮这一摸，脸蛋顿时就红了。
“臭林铮！”
她嘴上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老实跟着进屋。
随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声。
“最近，账面上的钱是多了不少。”
夏明月走到桌前，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推到林铮面前。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但是林铮，咱们现在的买卖遇到难关了。”
“准确地说，是摸到顶了。”
林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说说看。”
“第一个是产量问题。”
夏明月伸手指了指窗外的院子，“咱们院子里的八个人天天起早贪黑。”
“一天最多也就熬出两百斤果酱，和一百多斤卤肉。”
“全部靠人工洗、人工切、人工熬。”
“工人再怎么拼命，体力和速度也是有极限的。”
“产量根本上不去。”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更严重的问题：“第二个是保质期。”
“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天气一天天变暖。”
“咱们的卤肉没有任何防腐措施，常温下放个两三天就会发酸变味。”
“昨天红星饭店那边就退回来十斤发黏的猪大肠。”
“而且果酱那边也不行。”
“咱们用的都是到处收来的旧玻璃瓶，封口全靠人工滴蜡糊纸。”
“稍微颠簸一下就会漏气变质。”
“前天发给供销社的那批货，路上碎了五个瓶子，还有八瓶漏气长了白毛。”
“咱们这种纯手工的作坊生产，耗损太大了。”
林铮听着夏明月的汇报，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
他没有因为退货和耗损的事情发火。
这些情况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是他急着从省城赶回来的原因。
“你说得很对，这正是我们在县城发展遇到的死结。”
林铮放下水杯，缓缓开口，“我这次去省城，安顿好若雪之后。”
“在省城的主街和最大的百货大楼，转了整整一天。”
“我还去看了省城的地下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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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月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省城的消费能力，是咱们县城的上百倍。”
林铮语气平稳地讲述着，“百货大楼的副食品柜台前面，排队买东西的队伍有几十米长。”
“一瓶最普通的糖水黄桃罐头，卖到一块五毛钱。”
“还要凭特供的副食票才能买到。”
“熟食柜台的那些煮白肉，卖相很差，但只要一端出来就被人抢空。”
“至于黑市那边，不要票的肥猪肉，价格直接比县城翻了一倍还多！”
“只要有现货，那些手里攥着钱的人根本不讲价。”
夏明月听得两眼放光，“那咱们马上把货拉到省城去卖！”
“直接跳过县城这些小饭店和供销社，去赚省城人的钱！”
“不行，拉不过去。”林铮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夏明月愣住了。
林铮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保质期和密封的问题。”
“县城到省城，就算是用卡车拉，一路上颠簸几百公里，也要走上整整一天。”
“咱们现在这种手工滴蜡封口的果酱，路上能碎一半、漏气一半。”
“卤肉更不用说了。”
“闷在车厢里十几个小时，加上气温升高，拉到省城直接就变臭了。”
“长途运输的恐怖损耗，会把咱们的利润全部吃得一干二净。”
“咱们目前的产品，根本打不进省城的大门。”
夏明月沉默了。
她咬着下唇，清楚地知道林铮说的是事实。
农副产品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容易腐烂变质。
“那怎么办？”
“咱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省城那么大一块肥肉，却吃不到嘴里？”
“然后一直窝在这个小县城里，每天手工熬这两百斤的量？”
夏明月很不甘心地说着。
林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满头大汗忙碌着的女工。
“所以，我们要彻底换一种活法。”
“不能再继续搞这种手工作坊了。”
林铮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夏明月身上。
“我们要把这些东西，做成耐储存、不怕长途运输的标准化商品。”
“什么商品？”夏明月追问。
“罐头。”林铮清晰有力地吐出这两个字。
“水果罐头，还有肉罐头。”
林铮走回桌前，“把果酱的生产线升级成水果罐头。”
“把容易坏的卤肉做成密封的红烧肉罐头，或者午餐肉罐头。”
“只要装进标准的马口铁皮罐，或者采用正规抽真空技术的玻璃罐里。”
“经过高温杀菌然后彻底封口。”
“这种东西的保质期能延长到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外层有铁皮和厚玻璃保护，根本不怕路上的颠簸。”
“只要做成罐头，别说是拉到省城。”
“就算拉到几千公里外的南方沿海城市，照样原汁原味，一瓶都不会坏！”
夏明月脑子里的商业神经，被这番话瞬间点燃。
一旦做出罐头。
那不仅解决了运输和防腐的死结，更能大幅度提升产品的身价和档次！
普通的土法果酱只能在县城当散货卖。
一旦装进漂亮的罐头瓶里，贴上正规的彩色商标纸。
那就是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最体面的高级工业品。
“做罐头...对啊！”
“只要能做成罐头，咱们就能毫无顾忌地吃下省城的市场，赚取几倍的利润！”
夏明月激动地站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但在短暂的激动之后。
夏明月立刻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林铮，做真正的罐头，需要全套的封口设备和杀菌设备。”
“还要大量的马口铁原料和专用的真空玻璃瓶。”
夏明月看着林铮，眉头紧皱，“这些机械设备，全都是国营大厂和轻工局才有的宝贝。”
“咱们就是一个挂着大队名义的副业组，去哪里弄这些机器？”
“没有机器，单靠人力根本做不到真空封口和压片。”
林铮看着夏明月落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放心，机器和原材料的事情，我会有办法的。”
“对了。”
“这两天，我打算回一趟罗峰村，把绵绵接进城里来。”
“接绵绵进城？”夏明月有些意外。
“随着产能扩大，以后出入库的原料和成品会增加几十倍。”
“你一个人负责对外跑销路和统筹生产，已经分身乏术。”
“不能再把精力耗费在库房记账上。”
“绵绵做事细心认真。”
“让她接手后勤和库房出入账，你也能腾出手来。”林铮说出自己的安排。
夏明月听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林铮重新把目光投向广阔的大院。
“从今天起，咱们的驻城联络处正式开始改造！”
“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具备自动化流水线产能的，林氏食品加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