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筝跟得上……她这两年到处逃,脚力比谁都练出来了。
沈云筝手里摊着她凭记忆复绘的残图,图上只有她父亲档案里残存的地形描述……两峰夹一溪,溪尽见方石。
鹰愁涧两岸全是山,山头一个挨一个,两峰夹一溪的地形三天里见了不下十几处,但没有一处对得上“溪尽见方石”这个特征。
溪水流到天然洼地汇成潭的有,流到断崖跌成瀑布的有,流到碎石滩散成地下暗河的也有……唯独没有溪水走到尽头,眼前是一块方方正正的人工凿石。
头一天,沈云筝还蹲在溪边比对岩层走向。
第二天,她开始沉默,咬着嘴唇走得更快。
村里一堆人在等着矿脉的消息。
沈云峥手里还捏着父亲用命换来的档案。
明明档案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就是找不到这块石头,仿佛老天爷专门在跟他作对。
锅头只能看出他的焦躁。
徐教师安抚道:“找矿就跟打官司一样,急是没有用的。
档案上记的是死的,山是活的,你得自己想办法把东西找出来。”
沈云峥站起来接着找。
第三天清晨,四个人走到应酬涧往西三十里处。
阿桑指着前方被山洪冲刷过的裸露岩壁说道:“芒哥,你快看那边。”
只见溪水在前面拐了个大弯,弯道尽头是一片碎石滩,滩上横着一块石头,四四方方,表面非常平整,不像是天然冲刷出来的。
石头的半截都埋在碎石里,上面还有着凹凿痕。
沈云峥见状跑了过去,惊喜道:“边长三寸,十字线居中,它和档案上记录的尺寸完全吻合,这说明废井就在附近,我爹说的那口井就在这周围。”
阿桑不等周芒吩咐,就探身登上旁边那棵长满青苔的断崖。
崖壁上全是滑溜溜的苔藓,手抓不住,脚也踩不结实。
但他硬是拿着砍柴刀,抠住岩缝往上攀。
他攀到崖边,忽然看到半截铁桩,桩身上缠着麻绳,绳的一头垂进一团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
阿桑拨开灌木,只见铁桩下方是一个被碎石填了大半的竖井口,上面还有着前朝军械局的标记。
阿桑的声音从山崖上传了下来:“就是这口井,你快上来。”
周芒等人也攀上崖,只见井口塌了一半,碎石的堆积层不算太厚,
“有风,这说明井里有空间。”
周芒让人把绳索系在铁桩上试了试,铁桩是前朝军械局打的,虽然锈得只剩下一点了,但还算结实。
周芒把铁胎弓和弩留在井口,自己顺着绳子滑下了井壁。
井壁上断断续续刻着前朝军器局的编号,他对过档案上的印鉴,这些编号对应的是矿监档案室归档的老编号,当年这口井是军器局专用的取水井,日常进出只有录事官和工头。
下降的速度很慢。
每往下一尺,火折的光仅能照见下一尺的石壁。
爬到离井底还有一丈时,手里的火折照到石壁上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不是编号,不是阵列,是一组方向不同的凿痕,比编号更深,边缘翻卷,不像是凿子凿出来的,更像是用匕首之类尖锐物件在极短时间里用力划上去的。
他把火折往前一递,看清了几个字。
“甲三”“午七”“寅九”。
三组字,排列紧凑,天干地支前都加了序号。
是坐标。
沈云筝在井口等着,周芒把字报上去后,井口沉默了片刻。
她父亲写坐标时从不用地支数字而用天干地支,且习惯把步数排在前面、方位排在后面。
甲三……甲是十天干之首午是地支第七位,步数是三和七,方位分别是甲向和午向,寅九则是第三组步数九方位寅向。
她蹲在井口用炭条在石头上换算,手指顺着炭线移到最后,从方石十字线上的起始点出发得出三组数字对应的步数和方位……朝甲向走三步,转午向走七步,再转寅向走九步。
周芒从井底上来后没有等天亮,带着三个人连夜沿沈云筝换算出的步数方位从方石出发。
甲向三步,午向七步,寅向九步。
最后一步落在一块凸起的山岩前,上面爬满了碗口粗的野生灌木,阿桑用砍柴刀劈开灌木……灌木后面露出一个半塌的矿口。
矿口不高,人得弯腰才能进去。
周芒举着火把第一个钻进去,矿道里积了多年的淤土和碎石,走了十余丈,头顶越来越空,矿道忽然变宽,火把的光一下子照不到尽头。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矿洞前。
洞壁上的矿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不是铜矿那种暗金色……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晶状粉末,厚厚地覆盖在洞壁上,像结了霜。
郭驼子走到洞壁边,从腰后抽出探矿锤,轻轻敲下一块白色晶状物。
他把它放在手心,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火苗……粉末遇火的瞬间,嘶的一声窜起一团刺目的白光,眨眼间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烟都没留下。
郭驼子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探矿锤差点掉在地上。
“这不是铜矿。
是硝土矿。
前朝军器局在这开的根本不是铜……是硝石,是造火药的硝石!”
硝石。
前朝军器局在苍鹰岭开采的第三支脉根本不是铜,是制造黑火药的主料硝土。
甲字库和乙字库的铜锭是用来造弩机和护甲的,而这第三支脉……是专门用来供给火药的。
矿工遗骸是在矿道最深处被发现的。
矿道尽头是一处被匆忙遗弃的采硝工地,矿壁上还留着凿了一半的采掘面,打裂的岩层、插在石缝里的铁钎、散落一地的碎硝石,像干活的人前一刻还在抡锤,突然就全不见了。
地上堆着装满硝石粉的竹篓,竹篾已经脆成灰,轻轻一碰就碎。
角落里横着几具已经腐朽的尸体,衣着是矿工打扮,从姿态上看是被人封在洞中活活闷死的……他们的手指抠在矿道石壁上,指甲全翻了,骨节扭曲。
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边掉落了一块腰牌,铜质,正面錾刻着“工部虞衡司营硝队”。
周芒弯腰把腰牌捡起来,在袖口上蹭掉表面的积尘。
工部。
虞衡司。
不是军器局,不是地方县衙,是京城工部直接派出来的营硝队。
早在马知县上任之前,苍鹰岭的硝石开采就已经被启动了,由京城工部越过所有地方衙门直接经办。
这批矿工是此矿最老的一批知情人,被封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他们知道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