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想象的还快。
马知县不等过夜,当天傍晚就批了文书……朱捕头押赴府城受审,即刻起解。
这他娘的不是受审,是转移。
把人从县牢转移到府城,半路上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灭口。
周芒不能再等了。
他把石阔和铁柱叫进来:“你们两个,带六个猎户,弩机备足弩箭。
还有,从郭驼子那里抬一具无名尸过来。”
石阔愣了一下:“要尸体干什么?”
“换人。”
解送朱捕头的囚车走的是官道,一路往府城方向去。
野狼岭是必经之路,两边是密林,中间一条窄道,窄得只能过一辆囚车。
四个押送衙役举着火把,一路走得很快,一看就是被上头催着赶路。
囚车里关着一个人,锁着手枷,套着囚衣,头上罩着黑布袋。
看不见脸,但身形和朱捕头差不多。
四个衙役正走着,官道正中忽然横出一辆翻倒的驴车,车上的炭洒了一地。
“谁拦路?让开……”
话没说完,官道两侧密林里八支弩箭同时弹射。
弩箭钉在囚车门框、衙役帽檐、马腿前蹄旁的泥地里,精准到像是放上去的一样。
一个衙役伸手去拔刀,弩箭擦着他指节插进木轮缝隙。
“别动!再动下一箭射的是你们脖颈。”
四个衙役僵在原地。
周芒从密林里走出来,把弩放在车辕上。
“朱捕头是被人冤枉的。
马知县要灭他的口,你们几个都是当差的,被人利用我不跟你们计较。
但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拉开囚车门,拽掉那人头上的黑布袋……是朱捕头。
嘴里塞着破布,手上锁着手枷,眼眶乌青,显然在牢里被揍过了。
周芒让铁柱用弩箭射断锁链,把朱捕头从囚笼里扶出来。
然后石阔把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具无名尸,提前换上了和朱捕头一样的囚衣。
他们把尸体塞进囚笼,套上黑布袋,手枷原样锁回去。
周芒对四个衙役说:“你们到府城交差,就说囚犯半路上暴病死了。
官府验尸要查身份,你们就说路上染了瘟疫,怕传染。
没人会刨根问底。
回去以后该当差当差,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四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吓傻了。
“还不走?”
赶车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囚车跑得比来时还快。
石阔把朱捕头嘴里的破布扯出来:“他娘的真险。
芒哥,下一步怎么办?”
“人证物证都在手上了。
下一步,送他进府城。”
周芒让铁柱和两个猎户连夜护送朱捕头走暗河水路。
这条水路,就是上次探秘矿水獭群发现的那条水道,从暗湖往下游一直走,能绕开所有官道哨卡,直通府城北门外的水渠。
猎户们各划一条皮筏趁着夜色撑竹篙出发。
“朱捕头。”
周芒站在筏边。
朱捕头回过头。
“你手上那份证词,是物证。
你是人证。
马知县杀不了你,你现在站在我这边的公堂上。
到了府城照实说,一条罪状都别给他省。”
朱捕头没说话,拱了拱手。
皮筏顺水划远了,周芒转身往回走,石阔跟上来低声问:“芒哥,让朱捕头去府城,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半路上反悔呢?”
“他反悔不了。
花押按了,证词递了,马知县要杀他灭口……他现在只有一条路能活,就是让马知县死。”
周芒说着话脚下没停,这些天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管马知县背后是谁,先把这座压在头顶的山扳倒了再说。
马知县不倒,山里几百号人永远没有安生日子。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朱捕头送出去的第三天,周芒派王猎户去府城打探“慎独斋”放在明面上的生意。
王猎户在府城转了三天,把慎独斋名下的铺面……当铺、钱庄、古玩铺挨个走了一遍。
回程路过黑风岭。
黑风岭是府城南边一片老林子,官道从林间穿过去,路况偏,走的人少。
王猎户本打算抄近道,刚进岭口就听见林子深处传来打斗声。
他立刻熄了火把,藏到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往声音方向看。
三个持刀的男人正在追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上背着一只铜皮箱子,左脚跑丢了鞋,脚底全是血,却死抱着箱子不放。
为首的男人一刀劈过去,她往旁边一滚,刀砍在铜皮箱子上,溅起一溜火星。
“交出矿图,饶你一命!”
那女子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跑。
一脚踩进碎石缝里,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三个男人追上去,正要按住她。
王猎户从背后摘下猎弓,搭箭拉弓,一箭射上天空……响箭破空,尖锐的哨音划破林子上空。
三个男人同时停步回头。
“谁?!”
王猎户不搭话,第二支响箭已经搭上了。
“有埋伏……”
为首的男人一挥手,三人迅速后退,猫腰钻进密林深处,眨眼就没了影。
女子踉跄跑进林子前回头看了箭响方向一眼。
雾气太浓,她看不见王猎户的脸,只看见一个老猎户的身影在雾气里一闪而过。
然后她抱着铜皮箱子,消失在雾中。
王猎户回村把这事一五一十报给周芒。
周芒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山里还有另一拨人在找矿?一个背着矿图的年轻女子,被三个带刀护卫追……这他娘的又是哪一路人?”
“不像马知县的人。”
石阔摇头,“他们的护卫直接喊‘交出矿图’,追的是图不是人,这办事路数和马知县完全是两路人。”
“也不像裘秃子那种。”
郭驼子放下烟杆慢慢道,“裘秃子要抢东西派几十个盐丁在官道上截货,不会在深山老林里追一个女子。”
周芒盯着摊在桌上的青芒山地图沉默了好一阵。
甲字库铜锭、弓弩坊放虎、乙字库水獭守库、暗河道通往府城、内官监每月准时收两千两白银……现在又多了一个不知哪路人马在追一个抱矿图的女人。
这座山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多啊。
……
三天后。
周芒在屋里给弩机上弦,苏念儿在灯下缝衣裳。
阿桑下午练弩把手磨破了,苏念儿正给她做一副护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狗不叫了。
村子里养了六条猎犬,分布在村口、祠堂、破庙和废窑四个方向,一只叫全村的狗都会跟着叫。
但今晚,所有的狗都停止了吠叫。
老黑在村口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周芒把弩机放下站起来往外走,苏念儿也放下针线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