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课司那个旧识今天不当值,换了个生面孔。
那兵卒看魏七一副哑巴脚夫的窝囊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炭车都没搜。
魏七推着炭车往城里走,刚过城门洞,阳光从城门另一头照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不是那个兵卒的声音。
是另一个。
魏七没回头,但他的后脊梁一下子绷紧了。
这声音他记得。
是疤头刘。
裘秃子的贴身护院。
当年闯进他家杀人的那伙人里,有他。
疤头刘从城门旁边的茶摊站起来,眯着眼走到炭车旁边。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左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走路的时候右肩往前塌……那是常年使刀的人的习惯动作。
他盯着魏七看了三秒。
“你,抬起头。”
魏七抬起头,脸上全是炭灰,嘴角歪着,眼神涣散,像个真的哑巴。
疤头刘又看了他三秒。
“有点眼熟。”
他说,“好像在哪见过你。”
魏七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意思是他不会说话。
“哑巴?”疤头刘冷笑一声,绕到炭车另一边,用手拍了拍车上的炭,“运炭的?哪家的窑?”
魏七用手指了指北边,含糊地哇哇了两声。
“行,走吧。”
疤头刘摆了摆手。
魏七推着炭车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后背已经全是汗。
他知道疤头刘没认出他,但起了疑心。
一个护院在城门口蹲着,不是喝酒就是等人……他等的一定是值得等的人。
不能直接去城隍庙。
魏七推着炭车拐进了一条岔巷,然后马上发现不对劲。
身后跟了人。
两个。
从北门口一路尾随过来的。
疤头刘的打手。
魏七心一沉。
暗账册还在炭车夹层里。
这两个打手是疤头刘派来跟踪的。
疤头刘起了疑心,但不确定,所以先让人跟着,等跟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不能让他们搜到暗账册。
这本册子,是裘秃子和马知县的命根子。
魏七推着炭车拐进一条窄巷,脚下加速。
这条窄巷的名字叫做破布巷,两边全是堆着杂物的砖房,赛道只能通过一辆板车,而巷子的尽头拐出去后是城隍庙的后街。
他必须在这条巷子里将账册成功转移。
此时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七咬咬牙,将探车横过来堵住巷子,然后拿出油布包。
收好后从腰间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废铁皮,塞进油布包里,原样封回夹层里,而真的账册则是放在了自己身上。
就在他忙完的时候,巷口的两个打手已经扑了上来。
魏七倒是没跑,因为他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回来还藏着东西。
于是他在两个打手扑过来的瞬间,一头钻进了巷口城隍庙的侧门。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正殿没有人,墙
他冲到西墙根,手往地上摸。
第三块砖。
手指一抠,砖松了。
抽出砖,把油布包塞进去,砖塞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两个打手已经追到跟前。
魏七转身就跑,翻墙、爬屋、钻巷一路狂奔。
疤头刘的打手追了他三条巷子,最后还是在一个拐角追散了。
但疤头刘在暗处等着他。
一把飞刀,从侧面甩出来,正正插进他的后腰。
魏七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墙头上滚下来,掉进一条臭水沟里。
他咬着牙拔出刀,血喷了一裤子。
他不敢停,捂着伤口从水沟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城门方向跑。
出城,必须出城。
后腰上那道伤口被飞刀豁开至少三指深,每跑一步,血就顺着裤腿往下淌。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真账册的位置,必须告诉芒哥。
城隍庙西墙,第三块砖。
他一路跑出城,跑到天黑,跑到两条腿没了知觉。
跑到周芒家院门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苏念儿听见动静冲出来,看见魏七浑身是血趴在院门口,吓得脸都白了。
她赶紧把人翻过来,魏七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真册在城隍庙西墙……第三块松的砖……往下……”
说完整个人散了架,昏死过去。
苏念儿把他拖进院子,喊阿桑烧热水。
周芒从祠堂那边跑回来,看了一眼魏七的伤势,后腰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浸了半幅衣襟。
周芒撕开魏七的衣裳,检查伤口。
这是一个飞刀留下的很窄的刀口,但是非常深。
而且刀尖是插着腰侧过去的,如果再偏一寸,命就没了。
周芒沉声道:“这是疤头刘的刀。
念儿,你给他缝针,我去拿账册。”
宋念儿皱眉:“是现在吗?”
周芒点点头:“现在。”
说完,他便带上弩机、猎刀和绳索,离开村子后翻山越岭,进入了县城。
县城的城墙他不止上过一次,哪里的墙低,哪里的守卒习惯打盹,哪里能下脚不惊动巡夜的,周芒都清清楚楚。
所以当绳索从无人值守的北角楼垛放下去时,周芒滑进城里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多久,周芒便来到了城隍庙的西墙下。
此时,香烛库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周芒摸到第三块砖的边缘,仔细摸了摸,这块砖的缝隙比旁边的砖稍微宽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摸的话,根本感觉不到。
周芒抽出砖,从砖洞里拿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油布包。
周芒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正准备原路返回时,庙巷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显然是有人往这边走来。
周芒眯起眼睛一看,竟然是朱捕头,连忙侧身闪进香烛库里,轻轻合上大门。
此时朱捕头带了六七个捕快打着灯笼,从庙巷那头往这边走来,边走边说话:
“大人说了,今晚所有庙宇、空宅全部都得搜一遍,还不文书贴出去,这么多天了,周芒的脚肯定藏不住了,咱们搜完庙就去南门。”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周芒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脚底踩到一堆堆积的蜡屑,这些蜡屑非常的滑,导致周芒喊了一声“不好”,整个人往后一倒,撞翻了墙角的一口破木箱。
哐的一声,外面的人就听到了。
朱捕头神色紧张:“香烛库有人,给我围上,一起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