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的是赵家峪来的两个猎户,一个叫赵二柱,一个叫赵满仓,都是赵四爷带出来的徒弟,跟着他打了好几年猎。
两人坐在营地最外围的篝火边,一人一支猎叉,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困意忍不住往上翻,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四爷今天脸都绿了……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四爷这么吃瘪。”
“嘘……让四爷听见了你回去挨踹。”
安静了一会儿。
“满仓,那边好像有动静。”
“别吓我,哪有……”
话没说完,一股腥风从营地外围猛然压下,浓烈得连空气都变厚了。
篝火猛地暗了一下,黑暗中隐约露出一个巨大的轮廓……四足着地,肩高过腰。
虎。
赵满仓手里的猎叉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
山君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啸,那不是咆哮,而是某种近乎叹息的声响,是猛兽确认猎物已经在自己口中的从容。
它从赵满仓身边走过,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它的目标是窝棚最外头那个。
赵二柱。
赵二柱刚站起来,猎叉还没举到一半,山君一爪就把他连人带叉从窝棚口拍飞出去。
他整个人像被扔出去的麻袋,撞在三步外的松树上,滑下来,胸口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然后山君叼住他的后颈。
不是咬死,是叼走。
赵四爷是第一个冲出帐篷的。
他看见自己的徒弟被一头花皮巨虎叼在嘴里,拖进了林子。
赵二柱还在挣扎,双手抠着地面,指甲全翻了,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带血的沟。
“二柱!”赵四爷抄起火把就要冲进去,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周芒。
“不能追。”
周芒拄着拐杖,手劲却大得出奇,硬是把赵四爷按住了,“黑夜追虎,等于送死。”
“那是我的徒弟!”
“追上去你就是第二个。”
周芒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正因为不带感情,反而像一盆冷水浇在赵四爷头上,“它在报复,故意拖活人进林子。
你追上去它就在暗处等你,你一个,它一个,你在明处,它在暗处。
你的胜算是零。”
赵四爷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或者说两者都有。
他回头看了看周芒,嘴唇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坐倒在地。
营地另一头传来赵满仓的哭声……他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醒过来,抱着猎叉蹲在地上,像傻了一样重复:“它看我了……它看我了……它没咬我……”
猎户们全醒了,没人再睡得着。
有人在往篝火里加柴,好像把火烧旺一点就能驱走恐惧。
有人握着弩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眶通红地盯着赵二柱被拖走的方向。
周芒蹲在赵二柱被叼走的位置,看着地上那道拖痕和剩下的半只鞋,沉默着。
“今晚所有人不许离队,不许单独离开营地。
火不许熄,弩不许放。”
周芒站起来,“明天天一亮,就去找山君。
天亮之前,谁都别给我逞能。”
没有人反驳。
赵四爷坐在篝火边,一夜没合眼,手里的猎叉一直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芒就把矿头从矿洞死角提了出来。
矿头姓丁,叫丁贵,昨晚从县城送货回来就被周芒堵在矿洞口。
当时他带了三个矿工,周芒这边二十多个猎户全端着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没起,乖乖束手就擒。
此刻被周芒提进矿洞里单独“问话”,丁贵已经吓破了胆,没等周芒开口就全招了。
“马大人……就是新知县马有禄……三个月前到任的,一来就看上了这个废矿。
他说这个矿前朝就封了,矿脉还在,挖出来炼铜料、做孔雀石绿颜料,一年少说这个数。”
丁贵伸出三根手指,颤颤的,“三千两。”
“他怎么知道这个矿?”
“是弓弩坊的人告诉他的。
弓弩坊的庞坊头……不对,庞坊头被你们抓了以后,现在是二坊头侯三在管事。
侯三跟马大人关系不一般,马大人娶的第八房姨太太,就是侯三的妹妹……”
又是弓弩坊。
周芒脑子里那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矿上的铜料,运到哪里?”
“邻县洪记铁器坊,专门做铜绿颜料的。
账目全经县衙师爷的手,每次送货都要附一份清单,清单上盖的是县衙的印……”
“矿上的矿工呢?都是哪里来的?”
“附近的村子……黄庄、柳沟、铜锣岭,都有人。
有些是欠了马大人私债的,有些是犯了小事被马大人拿住把柄的,不给他干活就去坐牢。
没人给工钱,只管两顿饭……”
周芒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弓弩坊坊头庞坊头私卖军械给私盐贩子的事。
当时他以为只是坊头个人贪财,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弓弩坊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给新知县铺路了。
军械、私矿、偷运铜料、强拉民夫,这笔账越算越黑。
“最后一个问题。”
周芒盯着丁贵,“马知县开私矿的事,除了师爷、弓弩坊、洪记铁器坊,还有谁知道?”
丁贵咽了口唾沫:“还有……还有裘秃子。”
裘秃子。
裘氏盐行的东家。
“他跟这私矿有什么关系?”
“私矿出货要运出县境,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关卡。
裘秃子管着私盐路子,跟各处关卡的守卒都熟。
马大人许了他一成干股,让他负责打点关卡。
私矿的铜料往外运,裘秃子的人护送,一路畅通无阻。”
周芒握紧了手里的猎刀。
周五魁、裘秃子、弓弩坊、私矿、新知县。
私盐贩子、私矿主、官衙……这是一张网,网的每一根丝都缠在一起。
之前他以为端了周五魁只是跟私盐贩子结了仇,现在看来,他动的根本不是私盐贩子,是这张网最底下的一根线。
线断了,网上的人全都在震动。
“你交出来的账册,够不够把这些人全牵连进去?”
丁贵磕头如捣蒜:“够!够!每一笔账都记了日期经手人,连马大人私下写的批条都夹在账册里,我没敢扔……”
“行了。”
周芒站起来,拿一块破布把他嘴塞上,塞回矿洞死角,“你先在这儿待着。
你交的账册在我手里,你这个人伤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