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莉奈望着眼前被铁链拴在地上、神情痛苦的波多野老师,赶忙问道:“波多野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由于与波多野老师并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因以莉奈她并没有像小夜那样,在话语里掺杂太多的个人情绪。
而面对莉奈这真切的询问,那位失踪已久、一直被铁链锁在神社角落里的波多野老师,梨花带雨地哭诉起来:“……是、是小学部的田中,是那个疯女人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我本来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结果那个疯女人先是开大卡车撞我——”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般,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充满恐惧地说道,“……她眼看没把我撞死,就又用电击棒来袭击我……我是在被她电晕之后,被带到这里的……呜呜呜……”
此刻蜷缩在墙角的波多野老师,其声音又蔫又颤,活像被雨水浸透的稻草,与平日里她在主席台上训话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一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鼻涕与眼泪糊了满脸,整个人是既可怜又狼狈。
莉奈随后看向小夜,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夜酱,你认识波多野老师说的那个田中老师吗?”
小夜看了一眼眼前那已经哭花了脸的波多野老师,轻声答道:“……那个田中老师是我妹妹小枫的班主任。她长得很漂亮的,看起来也很亲切……”
“铃木同学,你根本不了解那个家伙!!!”
眼眶通红的波多野老师在听了小夜的话后,立刻急切地纠正道:“你根本没见过她的真面目!她就是个疯女人,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你千万别也被她给骗了啊!”
波多野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激动地挥舞着那只没有被铁链拴住的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仿佛正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恶魔一般。
小夜没去管眼前那波多野老师的激动,接着对莉奈说道:“……其实我早就觉得田中老师不太对劲,怀疑她跟那只金瞳黑猫是一伙的……没想到还真让我给猜对了。”
莉奈在听完了小夜的话语后,目光在波多野老师和那三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窃贼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后,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那个替那只金瞳黑猫绑人的田中老师,究竟是什么来头……”
之后,莉奈拉着小夜,试着帮波多野老师挣脱那根铁链。
两人在琢磨了一阵后,决定动手试试,看能否将那条铁链弄断。
小夜蹲下了身,双手握住铁链,用力向两边拉扯。然而,铁链在她手中只是发出一阵沉闷的“咔咔”声,纹丝不动。
莉奈则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对准铁链狠狠砸了下去。
她双手攥紧石头举过头顶,猛地一落——
“当——!”地一声脆响过后,石头碎成了几块。而那条铁链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莉奈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石头,手指被震得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钝痛。
那条泛着暗淡的青黑色光泽,拴在波多野老师身上的铁链,坚硬得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就在小夜和莉奈为如何弄断拴着波多野老师的那根铁链而头疼不已时,两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被吓了一跳的二人,连忙扭头望去,只见神社正殿的大门竟毫无征兆地敞开了。
她们看到那扇破旧的木制大门,此时突然突兀地向两侧洞开,露出里面一片深沉得近乎凝固的黑暗。就宛如一只张开的巨口,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行走入。
小夜与莉奈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道——看来是她们十分熟悉的、那个没耐心的家伙,见两人迟迟不走进正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波多野老师,”小夜转过头,对蜷缩在地上的波多野老师说道,“我们先去正殿看看,等找到了趁手的工具后,再回来救你。”
说罢,她拉着莉奈,不顾身后波多野老师那略带任性的抱怨——“怎么会这样……你们俩怎么就不管我了?”,神情严肃地向神社正殿走去。
————
之后,小夜与莉奈一同踏入了神社的正殿。
与一进正殿便好奇地东张西望的莉奈不同,小夜环顾正殿四周后一圈后,不禁感慨起来:这座诡异神社的正殿,果然还是从前的模样,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些粗大的蜡烛,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空气中混杂着灰尘与腥甜的香气,还有那种从骨子里让人不舒服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注视着的感觉……
一切都没有改变。
此时殿内光线晦暗,唯有正殿两侧墙壁上一排排粗蜡烛正燃烧着,不知已燃了多久。它们发出的惨白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物体的轮廓。
空气中,则弥漫着陈旧的灰尘气味,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淡淡腥甜。这香气与殿外红色花田的冷香截然不同,更添几分诡异。
正殿的最深处,依旧立着那尊巨大的石像。
那是一尊四条手臂的神像,面容模糊不清。它盘腿坐在莲花形的石台上,四条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展——两条向上举起,两条垂于膝前。那些手臂的姿势颇为奇怪,似在做某种手势,又似在召唤什么。
整尊石像看起来最诡异的地方,就是它的脸。
说它的脸诡异,并非因为它面目可怖,而是因为其根本看不清。明明近在咫尺,烛火就在眼前摇曳,可那五官却像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怎么也瞧不真切。仿佛有人故意将脸磨平了,又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暗中阻挠,不让你窥见它的真容。
小夜第一次来这间正殿时,就曾好奇这座神社供奉的究竟是何方神明。可惜对神佛之事知之甚少的她,实在认不出这位神明的身份。
至于那只金瞳黑猫的化身——小葵,此刻正站在那尊拥有四条手臂、面容模糊不清的神像石臂跟前。
出现在小夜与莉奈面前的小葵,身上的装束与平时截然不同。
此时的小葵身着一身异常鲜红的巫女服。
那巫女服的红色,红得令人心惊。它不像用颜料染就出的,而更像是以最浓稠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地浸透而成。那红色极深极沉,在摇曳的烛火下微微发暗——既似凝固的血块,又如刚从伤口涌出、尚带余温的血液。这近乎病态的红色,给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这件红色巫女服也比寻常的巫女服要长得多。那衣摆拖曳至地上,铺散开来,犹如一滩凝固的鲜血。随着小葵的呼吸,那红色的布料微微起伏,仿佛就像有鲜血在她的身上,无声地、缓缓地流动起来。
通过仔细的观察,小夜惊觉小葵穿着的那件红色巫女服上,竟还密密麻麻地绣满了金色的纹样。
然而那金色的纹样并非传统的花鸟图案,而是一些扭曲难辨的符号。既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召唤的咒语。
那些金色纹样在烛火下闪烁着光,一闪一闪的,仿佛在呼吸。凑近看去,那些符号仿佛在蠕动,像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
小葵的头发也比过去长了许多。
那原本扎成双马尾的发型,不知何时变成了与莉奈相似的黑长直——不,比莉奈还要长得多。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垂至腰际,又拖在地上,与那件红色巫女服的衣摆交织在一起。
小葵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夜和莉奈。
那双曾经灵动的、会笑会生气会撒娇的漆黑眼眸,此刻却泛出金色的光芒,宛如眼眶里燃烧着两团灼热的火焰。那金色不是人类眼睛该有的颜色,也不属于任何动物——那是一种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光芒,带着威压与冷漠。
正殿里,一排排蜡烛投下摇曳的光,与石壁上的暗影相互交织。
神像那巨大的阴影从高处笼罩下来,将小葵整个人都裹入其中。
……虽然之后就要与对方进行你死我活的厮杀了,但小夜在看到眼前那个许久未见的好友之后,还是有些不合时宜地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她想起了那个从前在球场上和她并肩作战的,那个接到她的传球然后稳稳投进的小葵;
想起了那个在训练结束后会瘫在地上、仰着脸对她说“夜酱,我好累,请我喝饮料”的小葵;
想起了那个在走廊上叽叽喳喳的,每次看到她都会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用那种带着撒娇的语气喊她“夜酱”的小葵;
那个会在课间把零食分给她、一边吃一边说“这个超好吃的,你尝尝”的小葵;
想起了那个在小学的教室里趴在桌上、笑容比阳光还亮的小葵。
想起了那个没有金色眼睛、没穿红色巫女服的小葵;
想起了那个真正的、原来的、她认识的小葵,而不是眼前这个被那个金瞳黑猫所占据的“小葵”……
身穿红色华丽巫女服的小葵,在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小夜与莉奈后,没做半句寒暄,而是直接厉声喝道:“你们这两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卑鄙小人,终于肯过来了啊!”
那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般,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随后,仿佛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小葵骤然失控了起来。
她朝着小夜与莉奈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这两个卑鄙的家伙!本来我都已经大人不记小人过,准备放过你们了……可你们倒好,竟然在背后偷偷捣鬼,让我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弱,让我那玫瑰般的校园生活全都变得支离破碎了!你们——罪大恶极!罪不可赦!”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越来越尖利,在空旷的神社正殿里不断回荡,震得墙上那些蜡烛的火焰,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面对小葵那莫名其妙的指责,莉奈感到一头雾水。眉头紧锁的她,完完全全听不懂小葵在说什么。
而小夜则把小葵的话全当成了疯言疯语。
她拿出那张写有小葵字迹的明信片,指着对方大声喊道:“小葵,你把我……我的妈妈……你把我的妈妈弄到哪里去了,赶快把她还给我!”
此时小夜的声音比小葵更大、更急、更愤怒、更焦灼,就仿佛一个被逼到极限的人,发出了最后嘶吼一般。
小葵见小夜这副焦急的模样,反倒露出了十分不满神情。
她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用近乎鄙夷的语气说道:“……你这个人,还真是高高在上~满脑子都只是想着你自己呢。”
在一旁的莉奈听来,小葵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仿佛听到对方在说:我以为你会问问我究竟怎么样了,我以为你会关心我,可你却只关心你自己。
……那股酸涩感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般,在莉奈的身体里慢慢地、无声地晕开,将她的内心染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之后,穿着红色巫女服的小葵拍了拍手,对着小夜与莉奈的身后大声喊道:“……好了,出来吧!”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紧接着,小夜和莉奈便感觉到身后传来陌生的气息。
两人猛地转过了头去。
只见,在她们身后那扇敞开的正殿大门处,一个女性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进来。
来人,正是小葵的班主任——那位漂亮的女老师——田中。
田中老师身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步伐沉稳,表情淡然。那高跟鞋鞋踩在正殿的木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
田中老师的脸上,此刻并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得意,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小夜和莉奈。
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田中老师,莉奈紧张地握了握腰间别着的短剑。
就在这时,正殿内墙面上的烛火猝然一跳,在安静的神殿里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
正殿内的光影骤然变得扭曲起来,几个人的影子如同受了惊的活物,猛地拉长、摇晃、彼此撕扯纠缠。
墙上的黑影忽而膨胀如山魈,忽而萎缩如婴孩,随着跳动的火光疯狂地伸缩抖动。
空气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