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与莉奈在樱台镇的后山走了还没多久,便发觉到天上的景色变得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两人在深山里并未停留多长时间,此时清晨的太阳也应该普照了大地才对,但两人大周遭却毫无征兆地暗淡了起来。
这股黑暗来得完全莫名其妙。
并非是有乌云渐渐聚拢遮住了太阳,而是仿佛有人在天上泼下一桶浓黑的墨汁般,将整片天空染成令人窒息的漆黑。
转瞬之间,小夜与莉奈的四周,连同整片山林,都被这股黑暗给吞没了。
如果是寻常的夜晚,黑暗之中至少还有星光、月光,或是远处人家的灯火。可此刻包围着小夜和同伴的黑暗,却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黑,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光源似的,就连包围两人的空气都变得浓稠起来。
不知道该求你幸运还是不幸,没过多长时间,明晃晃的月亮十分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夜空中。
而当那皎洁的月光骤然洒下的瞬间,小夜和莉奈惊讶地发现,两人的四周原本参天的树木和茂密的荒草,竟在眨眼间全部变成了一片散发着幽幽微光、透着一股不祥之感的诡异花田,。
那些诡异花朵的花瓣细长而卷曲,一朵花上有五六片花瓣,每一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弯成了奇怪的弧度。
花瓣的颜色是一种鲜艳到近乎刺眼的血红色,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像是凝固了的血液在燃烧,又像是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血。
而诡异花朵那深紫色的花蕊,一根根地从花瓣中间伸出来,细长细长的,如同一根根手指一般,给人无比不舒服的感觉。
面对着毫无征兆暗下来的天色,以及眼前凭空铺开的诡异花田,身为神社继承人的莉奈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胆怯之色。
目光在那片花田上游移的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之后即将要面对的东西,似乎远比她预想中凶险得多。那只金瞳黑猫的力量,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诡异、强大,也更不可理喻。
至于一旁的小夜,在看到眼前骤然出现的那片漆黑天幕与红色花海后,心中不由得感慨道——
看来小葵那个家伙,这一次不打算再留手,是要动真格的了。
回想起过去与那只黑猫对峙时的凶险,一股不安如同潮水般从她心底涌了上来。那冰凉的感觉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胸口,一直涌到喉咙,堵在那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突现的胆怯即将把小夜淹没的瞬间,母亲美和子那张总是带着温柔与疲惫笑意的脸庞,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位从未因她的秘密而嫌弃过她、一直默默而坚定地站在她身后的母亲,此刻正被那只金瞳黑猫绑走,身处万分危急的境地。
一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怒火顿时将她全身的胆怯一扫而空。
重新鼓起勇气的小夜站在原地,对着眼前那片诡异的红色花田,冷笑起来。
对于救母心切的小夜而言,现在的她连那只掌握篡改记忆、操纵生死之力的金瞳黑猫都不畏惧了,又怎会被眼前这突然变黑的天空、突然诡异出现的红色花田给吓唬住?
……当然啦,与第一次见到这突变出的诡异景象,而心生畏惧的莉奈不同,因为那只金瞳黑猫的缘故,这辈子有过太多可怕经历的小夜,其内心里其实早已对这些诡异玄关之事产生了一定的免疫。
小夜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在确认了别在腰间的短剑不会滑落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身旁好友莉奈那微微发抖的手。
“走吧。”小夜轻声对身旁的莉奈说道。
随即她拉着莉奈的手,顶着眼前那片诡异景色带来的压迫感,一步步向花田深处走去。
而被小夜拉着向前走的莉奈,在瞧见小夜那稳稳当当的步伐,又见到她对眼前这突然冒出的诡异景象,表现出完全不为所动后的态度后,心一股强烈的挫败感顿时里涌上了她的心中。
她一想到自己身为禊祓神社的继承人,在面对超自然事件之时,竟然如此不堪的被吓成这样……这让她既感到羞愧,又感到不甘。
一股对抗的情绪从心底里涌了上来的莉奈,开始暗暗给自己鼓劲道:我身为禊祓神社的继承人,绝对不能被眼前这些东西吓到!
随即她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将心头的不安与恐惧,全都强压了下去。
在向前赶路的途中,莉奈她还特意用力回握了一下小夜拉着的手,以示意自己同对方一样,并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所吓到。
就这样,两位女生迈开大步,一起向那诡异的花田深处走去。
————
仿佛有什么人在暗中指引两人一般,小夜和莉奈在这片诡异的红色花田中没走多久,便顺利来到了一道陡峭的石阶旁。
石阶由青灰色的石块砌成,每一级都很高、很陡,像是专门为难人而设计的。台阶的表面上覆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软,让人不敢用力。石阶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红色花田,那些血色的花瓣在她们脚边轻轻摇晃,既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两人没羽毛过多犹豫,便踏上石阶向上走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当她们走到石阶尽头时,一座赤红色的鸟居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极其狭窄,几乎被疯长的野草与低垂的枝桠完全遮蔽的鸟居。
鸟居的那两根暗红色的木柱,一看就饱经过风霜,上面的漆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了底下那灰败的木纹,那布满裂痕的柱身。
鸟居顶部的横梁歪斜欲坠,覆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与颓败。
这个红色的鸟居就那样静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其已在时光中伫立千年。
而在那红色鸟居之后,一座散发着无尽阴森与古老气息的神社,仿佛正在对站在鸟居前的两人发出无声的邀请般,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这座神社,此刻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一条崎岖的石板路,弯弯曲曲地在神社内延伸,其尽头是一片铺满细密白色砂砾的庭院。
庭院的那洁白的砂砾,不知是被何人精心耙出整齐的同心圆波纹,在幽暗的月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即像是水面漾起的涟漪,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纹。
庭院四周的石灯上,环绕着几座笼覆着薄薄的青苔石灯。石灯在浓密苔藓的遮蔽下,只漏下几缕被染成惨绿色的光柱,近乎凝固般地斜斜投射在净砂之上。
神社内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透着一种非人力所能及的、近乎凝固的洁净。
仿佛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每天都在精心地打理着这里,让它维持着这种完美到近乎病态的状态。
小夜与莉奈没有在那座红色鸟居前多做停留。
她们穿过了鸟居,迈入了那座诡异的神社。
第一次见到这间阴森神社的莉奈,在穿过红色鸟居的瞬间,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一股沁入骨髓的深邃凉意霎时窜遍她的全身,让她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她对着眼前的神社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镇子上的后山这里,会突然出现这个神社?”
莉奈作为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神社继承人,有关镇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传说,她早已烂熟于心;而对于镇上后山的一草一木,她也如同自家的后院般,如数家珍……可唯独有关这座神社的事,她既从来没见过,也未听人提起过。
而早已对这里厌恶至极、却无奈被迫多次前来的小夜,则用充满厌弃的语气回答:“……这里,就是那家伙在明信片里说的‘家’。”
听完小夜的话后,莉奈凝视着眼前那被小葵称为“家”的诡异神社,久久说不出话来。
————
第三次踏入这间诡异神社的小夜,刚一踏入这寂静的神社,就觉得有些异样。
她总觉得与上次来的那时相比,似乎是少了些什么。
她站在原地,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后,猛地意识到——是声音!
上一次,她背着小枫刚来到这间神社时,她刚迈过正门的鸟居,就听到了一阵男人的恐怖惨叫声。
小夜依稀还记得,上次来到这间神社时,她曾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破旧白大褂、浑身沾满污渍的中年男人,被铁链锁着,在神社院内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叫声凄厉而绝望,仿佛从地狱的深处传来,每一次听闻都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然而这一次,当她再度踏入这间诡异的神社后,那令人胆寒的惨叫声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死寂。
……说来惭愧,虽然当时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十分凄厉,但由于小夜在那之后经历的离奇之事实在太多,以至于在再来到这间神社之前,她早已把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倒霉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次没有再听到那个铁链男的惨叫的小夜,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她紧张地思忖道:难道说,那个被铁链拴着、不知已经被折磨了多久的男人,该不会是因为没等到任何人的救援,就这么可怜地死掉了吧?
不自觉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起来的小夜,在进入了神社后,并没朝那棵巨大古树旁的正殿走去,而是带着莉奈先拐向了之前那个铁链男被囚禁的地方。
小夜与莉奈快步穿过了那片铺满白色细砂的庭院。
庭院的砂砾在两人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精心耙出的同心圆波纹,在她们的脚印下变得凌乱不堪。
跑过了那片沙地后,小夜沿着通往侧殿的小路一路小跑,最终来到了一处背阴的地方。
果然,在那里,小夜没有再看到那个铁链男。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见到了几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只见三个比小夜大几岁的女生,被一根根节节粗如小夜手指的铁链,拴在了之前那个铁链男所在的地方。
铁链的一端锁在墙壁上深深嵌入石中的铁环里,那铁环仿佛与神社融为一体;另一端则紧紧锁在她们的脖子上。
此时,那三个被铁链拴着的女生浑身破破烂烂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一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们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似的,凄厉地叫了起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错了,我错了,求求您原谅我!”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此时她们三人的模样十分悲惨。
她们的头发乱糟糟的,打结成团,沾满了灰尘和枯叶;衣服上满是污渍和破洞,有些地方被撕开大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淤青和烧伤的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她们蜷缩在一起,像三只受惊的兔子,身体不停发抖,嘴里不住地求饶,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看是谁前来了。
小夜一眼就认出,这三个女生,正是之前在七尾市里与她打过几回交道、最近还同那只可恶的金瞳黑猫一起,将她母亲美和子开的猫咪咖啡馆炸了个稀巴烂的女窃贼三人组。
……话说这三个女窃贼在小夜母亲的猫咪咖啡馆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之后,便被日本警方列入了全国通缉的名单。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无论警方如何费力搜寻,始终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三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案件调查持续了很久,最终也不了了之。
小夜也曾纳闷,这三个人究竟是怎么藏得如此严实。她甚至猜测,她们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逃到了国外。
也是直到此时她才明白,原来这三名女窃贼,是被小葵那个家伙给抓到了这座神社里。
莉奈看着眼前这蜷缩在地上的三个女窃贼,那不停求饶的可怜模样,忍不住开口说道:“……这几个家伙,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莉奈此时的语气里,怜悯似乎比困惑更多一些。虽然她也认出了这几人的罪犯身份,知道她们做过什么坏事,但她在看到眼前那三人此时的惨状后,善良之心还是悄悄地冒了出来。
也就在此时,从三名女窃贼的身旁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女子声音:“……她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叫小林的丫头,一心情不好就拿火烧这三个女生出气……她们三人被折磨久了,就变成这样了……”
而小夜则立刻冷静地对这位突然发言的女性,冷淡地说道:
“……波多野老师,您都遭遇了这么大的不幸,居然还能这么冷静地给我们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真是令人佩服。”
……没错,那位失踪已久的温泉学院的教务主任——波多野老师,此刻也正与那三个女窃贼一样被拴在这里。
这个曾在体育馆里把小夜训得满头大汗、逼她穿上那身羞耻的拉拉队服、还用处分威胁她的老师,如今也成了那只金瞳黑猫的阶下囚。
此时身穿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的波多野老师,趴在地上,右臂被一根细铁链拴在一旁的柱子之上,样子看上去并不比那三个女窃贼从容多少。
不过幸运的是,尽管眼前的波多野老师看起来非常的疲惫憔悴,但从她的身体上看,她并未像那一旁的那三个女窃贼一样,浑身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