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美酱,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声突兀的女声,像一柄无形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入步美的后脊。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停了。
她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住了,其手指仍死死攥着那柄作案用的剪刀。
那柄剪刀悬在半空,刀刃上挂着的几缕金色发丝,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微微晃动,显得非常刺眼。
步美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慢得就像是在水里移动一般。
只见此时教室的门口,正站着三个女生。
她们都是预定在两日后的学园祭上,出演本班二年C班舞台剧的学生。
……也是步美在二年c班的塑料“好友”。
此刻,那三名女生挤在窄窄的教室门框处,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教室内的景象——那被剪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的金色碎发,与站在教室中央、手持一柄明晃晃剪刀、浑身透着一股诡异气息的步美。
那三张脸上,一时间全都写满了惊骇。
此时,二年c班教室里的教室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凝固成一片死寂。步美的耳中仿佛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唯有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轰鸣,如同涨潮的怒涛,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你、你们……”步美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用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将自己的疑问从喉咙中硬挤了出来,“怎么会这么早来学校?”
教室门口的三个女生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间游移,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现在该怎么办”,又像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噩梦。
终于,其中一个被步美那可怕表情盯的受不了的女生,怯怯地开了口:
“……昨天,在放学之后,我们收到消息,说是今天早晨要早点到学校来,来排练步美酱你……你总算改完剧本的舞台剧……”
“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二年C班的门口走廊处炸开。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将在场几人的耳膜撕裂,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激起一连串刺耳的回响。
而突然发出了这声尖叫的人,是黑川崎子。
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她,目光越过前面三个女生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步美手中——那顶已经被剪得稀巴烂的金色假发上。
那顶被剪烂的金色假发,它的碎发与金丝零落地散在教室地板上,在晨光中泛着最后一丝微光,仿佛一场盛大葬礼过后,被风扬起的金箔残片。
黑川崎子死死盯着这一地金色狼藉,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的假发——!!!”
她尖叫着,猛地朝步美扑了过去。
黑川崎子的动作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步美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说,步美的大脑已然停止了运转,根本无法对眼前的变故做出任何判断。
下一秒,黑川已经冲到步美面前,用饱含愤怒的哭腔,歇斯底里地对她吼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的假发!那是我花了好多好多钱订的!你为什么要剪坏它?!”
嘶吼着的黑川崎子,其崩溃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冲花了她今早为了排练舞台剧,特意画好的妆容,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既可怜又可怕。
步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黑川崎子根本没给她辩解的机会。
彻底丧失了理智的黑川崎子,猛地扬起手掌,带着满腔的愤怒与绝望,恶狠狠地朝步美的脸颊扇去。
“啪——!”
清脆而刺耳的响声在空气中炸裂。步美只觉鼻梁处骤然涌起一股温热的腥甜,紧接着,两道殷红的液体便从鼻孔中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惨白的唇边。
然而黑川崎子并未就此停手。
一记又一记的耳光,如暴雨般接连落在步美红肿的脸颊上,每一下都带着失控的力道,将她打得连连偏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黑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满了整张扭曲的脸。她一边机械般地挥动手臂,一边用近乎撕裂喉咙的尖锐嗓音向步美嘶声质问: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说什么我都听!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川崎子口中这不停追问的“为什么”,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刀扎进步美的身体,也扎进她们之间曾经那些“亲密”的缝隙里。
狼狈不堪的步美松开手中那顶已被剪得支离破碎的金色假发,抬起双臂护住脸,整个人本能地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的眼眶开始渐渐发热。滚烫的液体在眼底打转,蓄积成模糊的水光。可她却分不清——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究竟是为恐惧而流,还是为悔恨而生。
最终,步美蜷缩着,被逼退到了墙角。
“够了……你、有完没完!!”
终于,被逼到墙角的步美,在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之下,闭着眼睛猛地推了黑川崎子一把。
她这一推其实没使多大力气,只是想阻止黑川崎子的殴打,好让自己喘口气。
然而,极其不凑巧的是,被推了一把的黑川崎子,其后退时脚下一绊,正好踩上了地上散落的假发碎丝。
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昏暗的教室里,步美眼睁睁地看着黑川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片,缓慢地、无力地向后仰去。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而沉重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
黑川崎子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身后的课桌角。
下一秒,她就像是被抽去骨骼的布偶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二年C班的教室,瞬间又坠入一片死寂。
而这死寂,竟比方才那场暴风骤雨般的混乱更加可怕。
刚刚还蜷缩在墙角的步美,此时将目光死死地钉在瘫倒在地的黑川身上。
她的脑袋里一时间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她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像要撞碎胸腔。
昏暗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恰好落在黑川的侧脸上。她安静地趴在那里,面色如纸,唇无血色,连睫毛都仿佛褪去了颜色,就像一个被遗弃的洋娃娃。
然后,步美她看见了。
她看见在黑川崎子的额角,一道细细的红线正缓缓变粗。那红线从发际渗出,顺着太阳穴蜿蜒而下,淌过眼角,划过颧骨,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那鲜红的血液,滴在灰暗的教室地面上,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啊——!!!杀人了!!!”
始终呆呆杵在教室门口、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那三位女生,此刻终于像被按下了播放键般,齐齐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
恐惧如潮水般吞没了她们三人,纷纷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有人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有人踩到别人的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裙摆散开,露出
此刻,她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离步美这个可怕的“杀人犯”越远越好。
步美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黑川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看着那殷红的液体在地板上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一个绝望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完了。
一切都彻底完了。
这一次,不是藏几块巧克力、不是剪几件衣服那种幼稚的“完了”。这是真的、彻底的、再也无法挽回的完了。
那一瞬间,步美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轰然坍塌。
教室里的课桌、椅子、衣架上垂挂的戏服、散落一地的金色碎发——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旋转、扭曲、变形,像一幅被蛮力揉皱的画,又像一面被狠狠砸碎的镜子。
而她,就站在那些碎片中央,却找不到自己。
黑川……不会死的吧?
我……杀人了?
不,不会的。只是磕了一下。只是流了点血。不会死的。不会的。
步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可那些话语就像风里撕碎的纸片,怎么都抓不住,一松手就散了。
大脑一片混乱的她,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逃。
此时的步美只想要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间教室,离开那些尖叫的女生,离开躺在地上的黑川崎子……
步美旋即猛地朝教室门口冲去。
而门口那三个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生,见她猛然扑来后,就如同受惊的鸟雀般纷纷向两旁躲闪,仓惶中为她让出了路。
在她们眼里,此刻的步美确实可怕至极——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下,却有着一双燃烧着癫狂光芒的眼睛,让人仅仅与其对一眼,便感到脊背发凉。
步美就这样从三人之间硬挤了过去,抬脚就要冲向走廊。
然而,她还没跑出几步——
一个身影猛地横在了她面前,截断了她的去路。
“别想逃!”
拦住她的人,是宫下翔太。
那个曾被她陷害、被全班孤立、被所有人投以怀疑目光的宫下翔太;那个她曾在心底暗暗嘲笑过无数次、觉得他懦弱可欺、觉得他永远只会忍气吞声的宫下翔太——
此刻就这样意想不到地、结结实实地出现在了步美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他今日的模样,也与平时判若两人。
那平整的校服,不见一丝褶皱;其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与平日里那副邋里邋遢、毫不起眼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就好像他是专为此情此景,而刻意打扮过似的。
“你、你快给我滚开!”
面露狰狞表情的步美,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张开双臂挡住她去路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宫下翔太面对眼前这几近癫狂的步美,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笔直地锁在步美的身上,没有闪躲,更没有半分退意。
“藤原步美,这回你跑不掉了。”翔太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地说道,“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许走。”
步美的瞳孔骤然一缩,翔太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就像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冷,让她备感绝望。
“让开!你听到了没!!!”步美就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再次用变了调的嗓音,用力嘶吼道。
但,翔太依旧没有让开道路。
此时,发觉眼前的男生根本不打算让路的步美,焦急地四下张望起来。
突然间,她注意到自己右手上竟然还握着,刚才剪烂黑川崎子金色假发的那一把剪刀。
原来,方才在与黑川崎子那混乱的对峙中,大脑早已不堪重负的步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上一直攥着那把剪刀。
那柄剪刀的金属手柄早已被她掌心的汗水浸透,硌得她手心生疼。
一瞬间,恶向胆边生的步美,握紧了那把剪刀,猛地朝宫下翔太划了过去。
“啊——!”翔太躲闪不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后,整个人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发现自己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从裂缝处渗出来,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你……”翔太捂着手臂,抬起头看向步美。此时的他,眼睛里充满了诧异,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步美会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
而步美则完全没有迟疑。
她趁着翔太那一瞬间的后退,猛地冲破了他的阻拦。
而受了伤的翔太,看到步美夺路而逃后,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
步美与翔太两人,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教学楼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
步美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某种不祥的信号灯。
她的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仿佛有火在喉咙里燃烧。她的双腿渐渐发软,膝盖酸痛,脚踝肿胀,好几次都险些绊倒在自己的影子里。
但她不敢停下。
因为翔太就在身后紧追不舍。他的脚步声比步美的更沉、更重,像一面战鼓被不断敲响,每一声都狠狠砸进步美的心底。
……其实,步美此刻的脑海早已混沌不堪。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逃向何处,其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不顾一切地远离这仿佛噩梦般的现实。
于是,她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教学楼里四处乱窜。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爬上一层又一层楼梯。
不知不觉间,一扇熟悉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通往教学楼天台的大门。
步美没有丝毫犹豫。她冲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套用过无数次的撬锁工具,熟练地撬开了铁门的门锁后,冲了出去。
————
天台的风很大。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步美的长发四散飞扬。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又仿佛随时会坠落。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山峦、楼房、树木,此刻尽数化作一团团模糊的灰色影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吞噬。
步美站在天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入肺腔,呛得她剧烈地咳了几声。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双腿在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胃里翻江倒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突然,她身后的天台铁门,“咣当”一声被猛然推开,翔太也紧跟着冲了上来。
他的手臂还在淌血,校服袖口已被染红了一大片,那刺目的殷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此起彼伏,像是两只疲惫的野兽在对峙。
远处的几只乌鸦站在围栏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发出沙哑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把步美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去拨,只是隔着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翔太。
而翔太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捂着自己那流血的手臂,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步美。
十二月的天台上,空气冷得能冻住呼吸,但两人额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两个人就这样,像是八点档电视剧里的侦探与犯人一般,在天台上对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