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海梦一起走进了一年C班的教室。
在踏入一年C班的瞬间,我一眼便锁定了坐在教室内最后一排的铃木夜。身材高挑、端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她,仿佛就像一棵从平地上突兀拔起的树,在这个班级里格外的惹眼。
看到铃木夜的我,眉头拧成一团,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下撇,呼吸也愈发沉重。
我猜,我自己那当时的面容,大概就像刚咽下一整根苦瓜般那样难看。
至于进入了教室后,海梦告诉一年C班的众人,她和我都是因为被排挤才转入到这个新班级的这件事……我想大抵是真的。
……虽然我的记忆此时十分的模糊,仿佛就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般……但既然是海梦亲口说出的事情,那就一定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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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与铃木夜共度了一段校园时光之后,我越发觉得她就是一个怪物。
虽然我之前也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她的离谱的传闻,但直到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班内,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真正的了解到她究竟有多恐怖……
首先,她的学习能力就很彪悍。
无论学校校方组织的考试难度有多高,题目出得多刁钻,铃木夜她总能面不改色地拿下满分。
语文、数学、英语、社会、理科——没有一门是她不擅长的。
每当老师在讲台上念出她的分数之时,教室里总会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而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目光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处,仿佛那些耀眼的分数,与她毫无关系。
当然,相比起学习能力,她的身体能力才是真正夸张离谱到让我忍不住想大喊“这不科学”的地步。
身材高挑、人高马大的她,竟带领校内的女子篮球部,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夺得了全国大赛的冠军奖杯。
据曾去现场看过她比赛的海梦描述,那家伙在球场上,不光奔跑起来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更恐怖的是,在与那些满脸胡须的黑人男球员在进行身体对抗的时候,她竟然能轻松地把对方震飞出去好几米远。
……海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刺目的光芒,仿佛她并不是在转述一场比赛,而是在讲述一个活生生的奇迹。
而坐在她的身旁,安静地听着这些球场上发生之事的我,则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
而就在她夺得全国大赛冠军后不久,一年C班的教室里,仿佛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本印有她英姿的写真集和时尚杂志。那些刊物在课桌间飞速传递,每传递一次,便有人发出由衷的赞叹:“铃木同学好帅!”“她好漂亮啊!”
这些溢美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其实,在杂志上登载的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成员,并不止铃木夜一人。然而,我还是能一眼的从那些照片中看出——那个铃木夜,很明显就是这些照片的主角。无论在哪幅照片中,容貌娇美的她永远都站在其中最中央的C位,占据那最显眼的位置。
她就宛如一颗被众星拱月般托起的明珠,而其余的人,不过只是她身畔的陪衬。
拜这些杂志所赐,那个从樱台转学而来的铃木夜、摇身一变成为了班里的风云儿,很快就被班上那群从温泉学院小学部直升上来的女生们接纳了。
……明明在当年,这帮温泉学院的家伙,曾那样冷酷地排挤从樱台镇转学过来的我,可如今,她们仅仅因为看到铃木夜上了几本时尚杂志,便不顾廉耻地像一群哈巴狗似的,摇着尾巴围了上去。
那些堆满谄媚的面孔,每一张都令我作呕。
……至于海梦,她更是整天都与铃木夜形影不离。
她们的感情深厚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在走廊里旁若无人地说笑,在教室里凑在一起低头耳语。
海那梦看向铃木夜的眼神,和看向我的时候,截然不同。
……铃木夜,这个从樱台镇来的学生,明明和我一样在这所学校里都属于外人,但她却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般,那么自然而然地,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可恶……这也……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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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清晨六点,天光还没完全亮透,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一年C班的门口。
此时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像一只幽绿的独眼,在墙壁上渗出一小片惨淡的光晕。
那光落在我脸上,衬得我的表情大概也带着几分心虚。
我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拽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恨不得把半张脸都藏进去。
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声响会惊动什么。
远处的楼梯间突然传来了一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某个早起的老师在踱步。
我的心脏顿时猛地一提,赶紧矮下身子,贴着墙根蹲了半秒。直到确认那道声音没有靠近,我才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面对眼前那紧锁着的班门,我先是贴着门板侧耳听了几秒,在确认了教室里没有任何声响后,才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套自制的撬锁工具。
这套工具是我在小学时代,就捣鼓出来的“老伙计”了。
当年为了报复班里那些欺负我的女生们,我曾无数次撬开温泉学院教室的门,像影子一样无声潜入,把她们的私人物品破坏个底朝天后,再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
所以,对于撬开校内班级门锁的这种事,我早已轻车熟路了。
我将工具探进锁孔,手指微微用力,手腕以一种只有老手才懂的细腻角度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一年c班教室的门锁,被我打开了。
那声音极轻极细,轻得像老鼠啃过木屑,细得像偷藏在口袋里的硬币不小心碰了一下。
可在这凝固得连灰尘都懒得飘动的清晨走廊里,它还是让我的心跳猛地蹿到了嗓子眼。
我朝走廊两端飞快地扫了一眼。
……四下无人。
晨光懒洋洋地洒在空荡荡的地面上,没有任何人影。
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的我,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随后我迅速推开教室的门,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嗒。”地一声,门锁重新咬合的那一声闷响,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靠在门板上,闭眼定了定神。
——要开始了。
我站在讲台中央,环顾起整间教室来。
教室里光线极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渗进几缕灰蒙蒙的晨光,软绵绵地落在课桌上、椅子上、地板上,把一切都染成褪了色的灰白。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气息:书本的油墨味、桌椅的木头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空无一人”的寂静。
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老师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墙上时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反复回荡。那声音明明很小,却在这个安静得令人不安的空间里,像有人贴着你耳畔敲钟。
今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撬开了教室的门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班级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将是班上的女生们在昨天就准备好的、此刻正静静躺在她们各自抽屉里的情人节巧克力,全都藏匿起来。
说来也是可笑——
要不是班上的那个女生黑川崎子,因为害怕有班上的其他女生会抢先她一步,把巧克力先送给她那心仪的男生、坏了她的告白大计,于是她就鼓动全班女生都把巧克力藏在抽屉里,等第二天大家一起送,我是不可能碰上这种天赐良机的。
黑川那个蠢货,她难道看不明白吗?她在班上偷偷爱慕着的那个男生,其眼里从头到尾只有漂亮的海梦,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那个丑八怪?
她做的那颗巧克力,就算包装得再精美,在那位男生眼里,也不过是垃圾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这里,我便差点没忍住,开始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放声大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了笑意的我,盯着眼前那一排排整齐的课桌,恶狠狠地低声嘟囔道:你们这帮让我过的这么痛苦,只会围着铃木夜转的女生们,居然还想安安心心地过一个情人节?做梦去吧!
我随后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挨着每一张女生的课桌,将她们放在课桌抽屉里的情人节巧克力全都一一取了出来。
那些巧克力,有的包装简朴,只用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裹着;有的则精美华丽,用的是商店里买来的专用包装纸,上面印着红心与丝带的图案。
可无论外表如何,它们都浸透了其主人满满的心思与心意。
我将它们一颗颗拿起,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大袋子里。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黑袋子,不透明,容量大得惊人。
黑袋子那张着的,黑洞洞的口,安静又贪婪地,吞下了一个又一个情人节巧克力。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海梦的座位前。
她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
我盯着那光洁的木板,指尖几次伸到她抽屉的边缘,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心底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正将我牢牢拴在原地,与自己的念头较劲。
脑海里,那些与她有关的片段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她对我笑的样子,她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还有那些不经意间靠近时留下的温热气息……那每一个画面都像细针一般,扎在我那犹豫不决的心上。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好长的时间。
最终,我还是将手探进了她的抽屉,抽走了那盒属于她的情人节巧克力。
海梦的情人节巧克力包装的十分精致——淡紫色的糖纸,系着银色的丝带,每一处折角都透着她的用心,简直像商店橱窗里陈列的样品。
我的手指在将它放入袋子时,手指止不住地轻颤。
我说不清,那是做贼般的心虚,还是良心的谴责,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随后,将班上所有女生的情人节巧克力,全都搜罗到一起的我,压下心中的那份复杂的情绪,一步一步地往教学楼的天台走去。
……说起来,我之所以想到要把那这些情人节巧克力藏到教学楼的天台去,还得“感谢”之前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我们班女生上游泳课时,那帮男生们突然出现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胆大包天地拿着望远镜偷看我们。
也正是打那天起,我才注意到教学楼天台这个地方。
此时教学楼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灭一下又勉强亮起。在每次灯灭的瞬间,我都感到了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东西趁黑悄悄逼近我。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自己那“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就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又像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
拎着那一大袋情人节巧克力的我,越发觉得心虚。
与此同时,那几个高年级混蛋嘲笑我“没料”和“矮个子”的声音,此时又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回荡了起来。
被这些嘲笑搅得心烦意乱的我。在心底恶狠狠地发誓:等逮到机会,一定也要让那帮高年级的男生,尝尝我的厉害!
我穿过那寂静的走廊,来到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门前。
果然,门是锁着的。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把手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痕,像岁月留下的伤疤。门的把锁上,挂着一块最近新放上去的、崭新的警示牌,警告牌上那“禁止进入”四个字,格外的刺眼。
我早就来这里踩过点了。
这扇铁门的锁,和楼下教室的门锁是同一型号。因此在我的眼里,它们全都早就形同虚设了。
我蹲下身,将撬锁的工具,轻轻地探入了锁孔。
指尖传来微弱的触感,锁芯内的零件在工具拨动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我屏住呼吸,手腕稳稳地加力,像聆听心跳一般捕捉着内部每一道机括的回应。
“咔哒。”一声,锁开了。
那一声清脆的响动,显得格外的清晰。
当我推开天台大门的瞬间,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那风很大,裹着清晨特有的凛冽,狠狠扑在我的脸上,吹得我的头发四处乱飞,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眯起眼睛,慢慢地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天台很空旷,没有任何的遮挡。
抬头望去,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此时天已经亮了。
我走到天台一角,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墙壁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清晨的冷风趁机灌进了我的肺里,呛得我咳了几声。
我的手臂止不住地发抖,肌肉早已酸得不行——这都是因为我刚才双手提着那一大包情人节巧克力,从教室一路硬撑到了天台这里造成的。
……说实话,我原本是想把这些巧克力直接扔进垃圾堆,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的。
可我又转念一想:万一我做的这件事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如果现在先把它们藏在天台,等到我偷情人节巧克力这件事被察觉的那时候,我只需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只是想跟大家开个玩笑罢了”——到那时,想必事情多少还是有些挽回余地的。
我靠在天台的墙上,低头瞥了一眼脚边那个塞满巧克力的黑色袋子。
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囚禁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它们褪去了本该有的鲜艳,只剩下模糊而黯淡的色块,无声地堆叠着。
我望着这堆班上女生们精心准备的情人节巧克力,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最上面的那个,铃木夜亲手做的巧克力。
突然间,一个阴险的点子,从我的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