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诡异花田醒来的我,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周围那些血红色的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地撞,想要逃出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我的脑袋。
我……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不是应该跟在中村莉奈和铃木夜身后,走进一片森林的吗?!可现在,这里又是哪里?!
……明明,明明刚才我周围还是那些高高的、将夜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大树,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发响的落叶……可现在,它们怎么全都不见了!?怎么突然全都变成了这些血红色的、散发着微光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诡异的花朵了?!
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最重要的是……我……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
一股彻骨的恐惧猛地蹿上我的脊背,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与短裙。
我的第六感此时疯狂地尖叫起来,猛地告诉我——不能留在这里了,绝对不能!!
之后,口中不住地念叨着“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的我,在强烈的恐惧之下,顾不上双腿的发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花田深处。
那些诡异的花在我的脚下纷纷被踩碎,发出了“沙沙”的声响。花瓣碎裂后渗出黏黏的汁液,沾在我的鞋上、裙摆上,散发出更浓烈的香气。那香气甜腻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又像是某种廉价香水,浓得让人想吐。
我辨不清四周方向,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花田仿佛没有尽头,我穿过一片又一片,但眼前却永远是铺天盖地的血红。
两侧的花朵飞速后退,前方的花却依旧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我像是困在一座巨大的红色迷宫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恐惧终于压垮了矜持,我放声嘶喊起来:“救命——!!莉奈酱!小夜!你们在哪里——?!”
那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时,嘶哑得几乎不像是我自己的。
可它只在空旷的四野回荡了几圈,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任何人回答。
只有那些诡异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了沙沙的声响,仿佛像是在嘲笑我一般。
我不知失魂落魄地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脚下猛地一绊后,整个人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掌和膝盖同时着地之后,粗糙的路面像砂纸一样擦过我的皮肤,火辣辣的痛感直往心里钻。
我咬着牙撑起手臂,试图站起来,可右腿刚一用力,一阵剧痛从脚踝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命地拧,疼得我整条腿都在发抖,甚至冒出了冷汗。
我低头一看,只见脚踝处已经肿起了一个骇人的包。
我试着动了动脚趾,但马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脚踝处窜了上来,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围那些诡异红花的香气,钻进我匍匐在地的鼻孔里,浓得让人发晕。我分不清是花香让我头晕,还是摔倒让我头晕,亦或是是……这一切都让我头晕。
……我终究是没忍住,让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
……我后悔了起来。
此时,我的脑海中,温暖地浮现出妈妈端出热气腾腾饭菜的模样,还有爸爸温柔关心我的表情。
眼泪一时间模糊了我的视线,顺着我的脸颊滴落在了地上,落在那些红色的花瓣上,将眼前那红色的花瓣打湿了一片。
而就在我几近绝望之时,一缕水声悄然飘入耳中。
那声音极轻、极细,仿佛一根丝线,自遥不可及的远方悠悠牵引而来。
那水声似有某种魔力,竟让我一时忘却了腿上的剧痛,也驱散了心头的恐惧。我强撑着坐起身,茫然四顾,竟然发现——有一条小溪,竟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条极宽的溪流,足有几十步之遥。
但它的水却很浅,浅得能清晰望见河底的卵石。
溪水非常清,清得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仿佛它只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幻觉。
月光洒落,在溪水面铺开一片银白。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其上,如轻纱般缓缓浮动,让整条溪流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切的雾影。
溪水的水流极缓,几近无声。
那份安静,不像是一条活着的河流该有的样子,倒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又像是时间本身,已在此处悄然停驻……
我看着眼前这条安静得不像话的溪水,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想要跨过它的冲动。
那种冲动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告诉我,要我到那边去一般……
而当我的目光无意间越过溪流,落在对岸之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因为,我看到对岸的土地上,静静侧卧着一个女生。
她赤裸着身体,微微蜷缩,像一枚沉睡于琥珀中的婴孩。月光自头顶倾泻而下,在她肌肤上镀了一层银白——那白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触便会碎裂。她的身体曲线柔和而优美,如同被最柔软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而成。
她的长发散落在地,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泽。那些发丝极细、极软,像金丝织就的绸缎,铺在墨黑的泥土上,明暗交错。几缕搭在肩头,沿着锁骨的弧度轻轻垂下,闪着幽微的光。
她的脸微微侧向这边,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此时头顶的星空辽阔而深邃,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夜幕,仿佛有人打翻了满罐碎钻。星光与月光交织洒落,在她身上覆了一层银白的薄纱。那头长发在星光下微微发亮,竟似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那一刻,我觉得她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她就宛如我与母亲常去的那座教堂的穹顶之上,那壁画中翩然下凡的天使。
我看着眼前那位裸身躺在溪水边的女生,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腿上的疼痛,忘了刚才的恐惧。
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情景,我开始扪心自问了起来——我现在这是身处在梦中吗?
毕竟只有梦里才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那片红色的花田,那条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溪流,那个裸身躺在对岸的少女——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在现实里发生呢?
不自觉间,我被眼前那神圣的情景吸引,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向前挪动起了身子。
可我刚往右腿一使力,一阵钻心的痛便从脚踝处传了过来。
“啊,好疼……”
我咬着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扭伤的腿,发觉右脚踝肿得更高了,甚至能看见里面青紫色的淤血在慢慢扩散。
我看着那肿起的右脚踝,感到有些惊讶与迷茫——难道说,此时的自己,原来并不是在梦中吗?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疼痛这么真实?那种火辣辣的、钻心的疼,清清楚楚地从脚踝传到大脑,一点也不像假的。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我能闻到那些花的香气?那甜腻腻的、腐烂的香气,浓得让人头晕。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我能感觉到风?那凉凉的、湿湿的风,吹在脸上,吹在手臂上,吹在被汗水打湿的裙子上,冷得我直打哆嗦。
……但,如果不是梦,那这里是什么地方?眼前那个裸身的少女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之后,不知此时是梦还是现实的我,隔着眼前的小溪,看着小溪对面的那个裸身的女生,看了好久。
她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在溪水对岸躺着,像是睡着了。
月光在她身上缓缓移动,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腿。
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层银白色的光里,美得不真实。
……美得让人嫉妒。
看着她那美丽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不已的我,内心中不自觉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忿忿——
……今天这是怎么了?
……刚才偶然撞见了那个铃木夜也就算了……那个叛徒,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没想到才短短两年不见,竟变得那么漂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在我眼前出现的一位如此美丽的女生?
……哪怕这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都比现在的我好看?
……我好不甘心!!
内心被无名之火灼烧的我,仗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丝勇气,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赌气般地向溪水对面的那个女生,掷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月光下拖出一抹淡淡的影子。它掠过溪水,越过对岸,然后——
竟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个女生的头上。
我当时就愣住了。
因为我根本没想过,石头真的能打中对方。
紧接着,令我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名女生竟缓缓地坐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是是从深水中一点一点浮起了一般。
她的上半身徐徐地直起,长发从脸上滑落,露出她的侧脸。
她侧过脸,朝我看了过来。
很奇怪,明明月亮那么大,明明星星那么亮,明明她离得我也不远,但我就是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五官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般,模模糊糊的,无论我怎么努力也看不真切。
就像是有人在她脸上蒙了一层纱似的。
但,尽管对方的模样非常的模糊,无论我怎么瞪大了眼睛都看不清,但她那看向我的紫罗兰色眼眸,却让我怎么也忘不掉。
那双眼眸很亮,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一时间我被她的那双眼睛定住了,动弹不得。
我想要移开视线,但做不到。我想要逃跑,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跪坐在花田里,隔着那条安静的溪水,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对视了起来。
突然,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超越了人类音域极限、混合着无尽痛苦、惊骇与愤怒的尖锐惨叫,破空而出:
“呃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穿透空气,径直刺入我的耳中。
紧接着,又一波恐怖的爆炸声从不知何处传来,震耳欲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声巨响吓得伏倒在地,蜷缩成了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双眼紧闭,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时间在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伏在地上的我,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涉水声。
我循声看去,惊愕地发现,那名裸身的少女竟已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正近在咫尺地俯视着我。
我看见了,她皮肤上细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亦非香水,而是一种更干净、更纯粹的味道,像雨后初晴的空气,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她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凝视着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纳入其中。
而当我再次抬起头,想要看看她的容貌究竟如何之时,突然间,我的脑袋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草丛中,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清晨,我在熟悉的麻雀叫声中醒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床单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意识渐渐回笼的我,猛地坐起了身,惊慌失措地朝四下张望起来。
而此时四周那映入我眼帘的景色,令我感到无比的熟悉与安心。
阳光透过那面印着白色云朵的浅蓝色窗帘,洒在我身上。我记得很清楚,此时这随着微风吹起的浅蓝色窗帘,正是母亲她偏爱的颜色。
扭头望去,只见书桌上还摊着我之前没写完的暑假作业,而暑假作业本旁边的小闹钟,指针此时指向了七点十五分。
靠墙的衣柜门正半开着,里面挂着我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用衣架撑着,静静地等着被穿上。
无需多想,四周这熟悉的摆设,温暖的空气,分明就是我那个在七尾市的家。
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家卧室的我,猛地掀开了被子,然后惊讶地发现此时自己的身上,穿的并不是离家出走时那套衣服,而是换成了一套浅粉色的、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蕾丝花边的棉质睡衣。
睡衣上面印着小猫的图案,一只一只排成整齐的队列,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裤腿。
而在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低头查看起昨夜在沈山中扭伤的脚踝。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让我有些恍惚——我发现自己的右脚踝光洁如初,没有肿胀,没有淤青,活动起来也毫无阻碍。
我试探着转了转右脚趾,结果发现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
而且不止是右脚踝,就连昨天摔倒时擦破的手掌,此刻也完好无损,皮肤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
就仿佛昨夜的疼痛,不过是一场幻梦一般……
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恍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什么嘛……原来那一整晚的诡异经历,全都是一场梦啊。”,我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引线的炸弹般,彻底的松弛了下来,躺在身后那温暖的床上。
我倚在床头,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喃喃自语道:“……我就说嘛,自己怎么可能遇到那种怪事……”
总算想明白了一切的我,释然地弯起了嘴角。
什么诡异的宅邸,什么红色的花田,什么奇怪的小溪,什么裸身的少女——那些东西原来统统都是我做的梦啊……
彻底放下心来的我。一边嘟囔着自己怎么会做了那样一个怪梦,一边轻巧地下了床。
我套上了棉质的拖鞋,轻轻地推了开卧室的房门,向客厅走去。
木地板在我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是在提醒我不要惊醒这清晨的宁静。
“妈妈,我肚子饿了!”,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的我,推开了客厅的门,准备像往常一样,享用妈妈做好的早餐——
然后,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诧异地看到,在客厅的餐桌前,一名金发女生正笑眯眯地端坐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