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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藤原步美 (二)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路灯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矮,路边的树越来越多。

    

    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然后迅速消失在身后。而更多的时候,窗外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公交车的车厢里此时只剩下我和司机两个人。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催眠曲,但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红印,那是父亲巴掌留下的痕迹。

    

    我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个红印,感觉还挺疼的。

    

    公交车在樱台镇的车站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樱台镇,还是曾经记忆中的那副老样子。

    

    街道窄窄的,房子矮矮的,空气里还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和七尾市完全不一样。

    

    我下了那今日最后一班通往樱台镇的公交车后,站在那个只有一个铁皮的棚子的破旧车站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现在的这个时间点,正是藤原家平日的用餐时间,所以我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平常的这个时候,我理应坐在家中那间铺着舒适榻榻米的大客厅里,享用着母亲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满怀心意准备好的饭菜。

    

    而仓皇地跑出了家门、此时正站在樱台镇那座破旧车站的我,注定是吃不到那些饭菜了……

    

    随着腹中饥饿感渐起,我摸了摸衣服里的口袋,发现里面只剩下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

    

    我的右侧脸颊,此刻还火辣辣地发疼。

    

    我站在这破旧的车站前,思虑再三,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将这趟离家出走,进行到底。

    

    我打定主意,准备去找此时应该还生活在樱台镇的、我的那两位曾经的好友——小林葵与中村莉奈。

    

    ……虽然自从转学到七尾市温泉学院之后,我就再也没联系过她们了……但我她们应该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我迈开脚步,凭着脑海里仅存的那点模糊印象,在这于我眼中非常破旧的樱台镇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樱台镇并不大,再加上我也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年,因此我本该对这里的道路十分熟悉才对……可不知为何,此时在夜色中前行的我,竟对这四周的街道,感到异常的陌生。

    

    樱台镇的街道非常的狭窄,两边的房子也挤得很近,街道两旁的门窗禁闭的房子都很老旧,有些甚至还是老式的木造建筑。

    

    街道上的路灯很少,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坑坑洼洼的路面。有些地方的路灯坏了,一整段路都是黑的,我只能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无意间,我经过了一家还在开业的杂货铺。只见那杂货铺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坂上商店”几个字。

    

    看着商店里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包零食和饮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500日元硬币后,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低着头走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信号灯在头顶一闪一闪地跳着黄光,那犹犹豫豫的节奏,仿佛连它自己也在迟疑,究竟该不该转成红色。

    

    我环顾四周,完全不知该往哪边走。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在夜色中沉默地包围着我。

    

    果然,我还是迷路了……

    

    说实话,对于小林葵和中村莉奈究竟住在哪里,我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我想要这在深夜里,寻找她们家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天方夜谭。

    

    懊悔一时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好好问问她们俩住在哪里了。

    

    而就在我凭着零碎的记忆,在夜色中摸索前行之时,时间已不知不觉,来到了深夜。

    

    今天的月亮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的圆。

    

    路边的房子此时大多已经熄了灯,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偶尔有一两扇窗户还亮着,但那光也是昏昏沉沉的,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那些房子里的人在做什么呢?他们是不是正坐在温暖的客厅里,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视?是不是正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聊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此时樱台镇的道路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孤零零地回荡。

    

    腹中的饥饿感愈发猛烈,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我的胃囊,绞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正当我进退两难,懊恼地开始盘算该如何回家、又该如何向父母低头认错之时,我的目光忽然被一栋显眼的宅邸攫住了。

    

    ……与周遭那些门窗紧闭的旧宅不同,眼前这栋宅邸,竟在深夜里门户大开,显得格外突兀。

    

    我抱着一丝向大人们求助的念头,朝着那间门户大开的宅邸走了过去。

    

    我行至宅邸的门前,一眼就看见有两盏白纸灯笼正悬于宅邸的门楣之上。

    

    昏黄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白灯笼上那个漆黑的「忌」字,映得忽明忽暗,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朝宅邸的院子里望去,只见院内摆着好几排白色屏风,屏风上面贴满了写有黑字的纸条。那些字歪歪扭扭,远远看去,宛如某种古老的咒语。风从门口灌入,屏风轻晃,纸条随之飘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虽不明白这间宅邸于这深夜里究竟是在做什么,可当我的目光触及到其院中那诡异摆设的瞬间,一股寒意还是从脊背攀上来,在我的耳边反复告诫:快走,一刻也别多留。

    

    ……说起来,或许是因为当晚我的内心太过不安的缘故,那一夜后来发生的事情,在我记忆里竟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我只是隐约地记得,当我仓皇转身、逃离那栋令我心悸的宅邸时,身后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大群身着黑衣的人影,仿佛被什么惊动了一般,慌乱地从宅邸深处涌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我急忙躲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个巷子极窄,两侧墙壁几乎贴在一起。后背紧贴着冰冷砖墙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砖缝间渗出的潮气,缓缓地浸透了衣衫。

    

    我藏身在巷子的阴影中,屏住呼吸观察起这群此时全都一脸焦急神色的黑衣人,心中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之时,两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进入了我视线。

    

    是中村莉奈与铃木夜。

    

    虽然时间已过去两年,但我还是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们俩。

    

    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莉奈她依旧是那副文静恬淡、令我十分安心的模样。

    

    但……站在她身旁的铃木夜,却早已脱胎换骨,宛若童话中那只褪去灰羽的丑小鸭般,悄然绽放成了令人屏息的白天鹅了。

    

    “……切……”

    

    而看到铃木夜那“崭新”的可爱模样的我,不自觉地咂了一下舌。

    

    此时,站在宅邸门前的那两个女生,正焦躁不安地频频转头四顾,仿佛是在寻觅着什么。

    

    ……说实在话,如果此时的我只看到了中村莉奈她一个人的话,可能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了过去,一边向她诉苦了。

    

    ……但,此时此刻,她的身旁站着铃木夜。

    

    站着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我就是死,死在这大街上,也不愿意让这个铃木夜,看到我现在这落魄的模样。

    

    一想到此处,我便又往阴影深处缩了缩,屏息凝神,脊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所幸,中村莉奈与铃木夜似乎并未察觉躲在暗处的我。

    

    两人在相互嘀咕了几句后,铃木夜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猛地冲了出去。

    

    而中村莉奈虽迟疑片刻,但也紧随其后,匆匆追了上去。

    

    那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至于躲在暗处的我,则选择悄悄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之所以会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不想被铃木夜看见的我,打算等她们两个人分开之后,再悄悄地叫住中村莉奈,向她求助。

    

    起初,我跟着她们走的路,还是柏油马路。

    

    路两旁的房屋虽已老旧,却仍有人烟。零星灯火从几扇窗户里透出来,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犬吠,混着远处电视的声响。

    

    但走着走着,我脚下的柏油马路悄然褪去,变为了满是碎石铺就的小径;而碎石路还没走多远,又隐没在了泥土夯成的窄道之中;而就连那土路,最终也被蜿蜒曲折的山路所吞没。

    

    与此同时,随着脚下道路的变化,路旁的房子也逐渐变得稀少了起来,但参天的树木却越来越多了。

    

    那些树很高,很密,树冠在头顶交缠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偶尔几缕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像是不小心跌落的碎片。

    

    周围的空气也不知何时骤然间变得又冷又湿,充满了草木腐烂的气息。那股味道很浓,很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烂掉,连带着周围的寂静也变得黏稠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被铃木夜与中村莉奈,带入了樱台镇的后山。

    

    不幸的是,虽刚开始时,执拗的我还能勉强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两人的身后,但由于前方的两名女生跑得太快了,再加上我不愿意被她们发现,不敢跟的太紧……

    

    该说果不其然嘛,我很快就跟丢了她们两人。

    

    而更加不幸的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我,在这片深山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风穿过林子,呜呜地低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林间徘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枯叶,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的我,站在山路上的某个岔口,左边是黑漆漆的林子,右边也是黑漆漆的林子。身后面虽然是我来时的路,但那条路也早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四周好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好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四周好冷,冷得我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我身上那件裙子实在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夜里深山的寒气。

    

    我的肚子好饿,饿得胃都在抽筋。那种感觉已经不是“想吃东西”了,而是一阵钝钝的、闷闷的疼。

    

    我的脸好疼,父亲那一巴掌将我的脸打肿了,到现在都没有消。

    

    此时的我,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

    

    我蜷缩在了路边,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淌了下来。

    

    我不敢哭出声,怕把什么东西引来,因此只能无声地、一抽一抽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哭了多久。

    

    可能是一小会儿,也可能是一整夜。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后来,我终于止住了哭泣,想要继续寻找回家的路,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太累了,累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撑住,想再走一走,想找到一个有光的地方,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我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树皮很粗糙,硌得后背疼,但我不想动了。

    

    我就那样靠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声,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把我猛地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我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景象。

    

    我挣扎着坐起身,慌张地向四周望去。

    

    我猛地发觉自己正处在一片密密麻麻地盛开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花朵的花田中。

    

    那些花,我从来没有见过。

    

    它们的颜色是一种鲜艳到近乎刺眼的血红色。不是玫瑰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凝固了的血的颜色。花瓣细长而卷曲,一朵花上有五六片花瓣,每一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弯成奇怪的弧度。花蕊是深紫色的,从花瓣中间伸出来,细长细长的,像是一根根手指。

    

    在四围这几乎无光的环境下,它们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

    

    花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那些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朵挨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把原本黑漆漆的森林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穿过那些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很奇怪,不是普通的花影,而是一个个扭曲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

    

    风从花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腐烂的香气。那味道很浓,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地烂掉,烂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诡异的、血红色的花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里?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没有人能回答我。

    

    只有风,呜呜地吹过花田。只有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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