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如流转的胶片,从东京密集的楼宇与不灭的霓虹,渐渐淡出变为了能登半岛冬日特有的素简与岑寂。那辆载着新晋全国大赛的冠军——温泉学院初中女子篮球部全体成员的大巴车,终于驶回了她们那所熟悉的七尾市,
大巴还未在校门口停稳,车上女子篮球部的女生们便已雀跃地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七嘴八舌地计划着要热热闹闹地玩个痛快。
在这片几乎要掀开车顶的欢腾声中,唯独小夜安静地靠在窗边,显得格格不入。最终,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轻声婉拒了众人热情的游玩邀约。
女子篮球部的学姐们,见小夜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太好后,便也不再勉强,向她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之后,便纷纷兴高采烈地涌向了刚刚商量出来的庆功宴的地点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巴车上几乎昏睡了全程的小林葵,在听到“庆功宴”、“好吃的”这几个关键词的瞬间,就像被按下了苏醒开关般,立刻就精神抖擞地睁开了眼睛……欢呼了一声的她,迅速将自己在东京“失踪”给大家带来的麻烦抛诸脑后(或者说,她可能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屁颠屁颠地跟上了大部队,与学姐们一同去大快朵颐去了。
小夜独自一人,拖着比出发时似乎沉重了数倍的脚步,回到了铃木家那座熟悉的老宅。
推开家中的大门,迎接她的并非其预想中温暖问候,而是一种莫名的低气压。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眉头紧锁地坐在餐桌缘侧,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外婆和子则少见地没有在厨房忙碌,而是站在客厅中央,胸膛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嘴里正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数落着什么。其妹妹铃木枫,则缩在角落的坐垫上,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看不清表情。
“我回来了……” 小夜放下行李,轻声说道。她的归来似乎暂时打破了屋内的僵局。
“小夜,你回来了。” 美和子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眼中一片忧虑之情。
而和子外婆则立刻调转了“炮火”,对她说道:“小夜!你回来得正好!看看!看看你妹妹枫酱在学校里受了多大的委屈!那些七尾市的混账东西,就因为看我们是从樱台镇来的,所以就变着法地欺负她!”
听了外婆和子那番充满个人偏见的叙述,小夜她才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她远赴东京参加全国大赛期间,妹妹小枫在学校里的处境非但没有因为小林望之前的帮助而有所改善,反而变本加厉。
在小林望因为替小枫出头夺回衣物,而被“停学反省”之后,班上的女生们并未收敛,反而对小枫采取了更为恶劣的霸凌方式。她们趁小枫不在教室的时间,将她的书包偷偷拿走,扔进了学校后巷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散发着异味的小型垃圾场。
小枫她找到书包时,课本和文具都沾满了污渍。一直默默忍耐的她,这次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这一次,小枫彻底放弃了向老师告状的念头,决定由自己亲自动手“报复”。
在知道是谁动手扔了她的书包,并摸清了对方的行动规律后,她就开始了耐心的策划。
终于,在耐心等待到对方落单一个人,前往教学楼上厕所的时候,小枫尾随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准备执行自己那策划许久的计划。
在听到卫生间隔间的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以及随后传来的对方那开始方便的动静后,小枫面无表情地端来一盆早已备好的、刺骨的冷水,从隔板顶端,朝着那个被锁定的空间,将整盆寒水全都倒了进去。
小枫的“反击”立竿见影——那个扔她书包的女生,在被迎头浇了一整盆冰水后,从头湿到了脚,整个人都狼狈不堪。而她的惊叫与哭喊声,也瞬间响遍了整个教学楼。
……自打那以后,那位女生便对学校卫生间产生了强烈的心理阴影,每次走进去都疑神疑鬼,惶惶不安。
当然,做出此等胆大妄为之事的小枫,其也未能全身而退。她被闻声赶来的老师当场抓住之后,便被学校处以了停学两周的严厉处分。
直到学校的处分通知送到家里,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才震惊地从一脸委屈的小枫口中得知,原来这位铃木家最小的成员,其一直在学校里遭受着霸凌。
相较于愤怒不已、叫嚷着“七尾市那帮家伙就是歧视我们樱台镇出身的人!”并当即就要去学校找校长和班主任讨个说法的和子外婆,已经辞去医院工作、正与好友宫下慧子一起准备创业的美和子,其表现得要更为冷静一些。
她看着眼前这个忿忿不平地低着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小女儿”,她神情的一瞬间变得非常的复杂。沉默了片刻后,她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方案:
“枫酱……妈妈知道你在现在的学校过得不开心……妈妈知道邻镇有一所不错的、寄宿制的私立小学,环境和教学质量都很好……如果你同意的话,不如就换个新环境,转学去那里,好不好?”
面对母亲美和子的这个提议,一直像霜打了的茄子般低头沉默的小枫,瞬间就在脸上露出了非常惊讶与十分抗拒的神情,其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也攥得更紧了。
“不行!” 和子外婆立刻高声反对起这个提议,她将小枫搂到身边,心疼地抚摸小枫的头发,“枫酱才多大,怎么能把她送到邻镇的寄宿学校去?让这么小的孩子孤零零离开家人身边,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自从小枫以“铃木枫”的身份来到这个家,失去了所有作为“水上枫”的记忆后,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发挥了作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其母亲美和子对她的那份难以完全消除的疏离感,因此,她自然而然地总是更亲近与依赖她的外婆——铃木和子。
而小枫的到来与陪伴,也确实让年迈的和子外婆精神了许多,老人家的身体,也因为这“小外孙女”的悉心照顾,而变得大为好转。
美和子看着眼前这对感情日益深厚的“祖孙”俩,眼神暗了暗,没再坚持自己的提议,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那……至少先在家好好休息这两周吧。至于其他的,等停学结束再做决定。”
刚从东京的纷扰与夺冠的虚浮中脱身,立刻又发觉了妹妹的被霸凌事件,小夜的内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看着妹妹小枫那委屈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她胸中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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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假期结束后,学校的生活重新开启之后,小夜所在的温泉学院,为载誉归来的女子篮球部举行了全校瞩目的盛大庆祝仪式。
校长那热情洋溢的致辞,潮水般的掌声,聚焦的闪光灯,全都向着这帮篮球部的女生们涌了过来。
穿着整齐的校服,摆出了僵硬笑容的小夜,站在女性篮球部的队伍中,面对眼前不知从哪里来的记者与不停歇的闪光灯,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摆上展台的精致木偶。
在一众篮球部的初中女生中,容貌与身材都尤为出众的小夜,格外受到了记者们的关注。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几乎未曾从她的脸上移开。
更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是,个别记者还不停地要求她在镜头前摆出那种刻意的、甜美的微笑,这每一声“来,笑一个”的要求,都让她的表情愈发地僵硬起来……
当学校为庆祝女子篮球部夺冠而组织的仪式刚一结束,小夜便摆脱了记者们的围堵,径直走向温泉学院小学部的教学楼。
身心俱疲的她很快找到了小枫所在的班级。
此时恰巧正是下课期间,小夜她毫不犹豫就踏入了那间喧闹的教室中。
一个身形高挑、眼神冷得不见丝毫温度的高年级女生骤然地出现,令原本喧腾的教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错愕的寂静。小枫班上的学生们全都愣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由于小枫还在听课处罚之中,所以小枫此时并不在教室内。
小夜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尚显稚嫩的低年级学生的脸,随后迅速锁定了其中的几名女生——那些曾欺负过小枫的面孔,她早已通过妹妹的描述牢记于心。
她没有多言,只是径直走上前,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将那几名女生从人群中带离,径直带着她们走向楼梯转角处那个相对无人的角落。
那几名低年级的女生,此刻如同被猫摁住的老鼠一般,战战兢兢地乖乖跟在小夜身后,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的小夜,只是平静地对几位女生进行了告诫,并未对她们说出什么威胁的言语,可她的那份成名已久的“鬼姬”面庞,其实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几位低年级女生当场就被小夜吓得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保证之后再也不敢欺负其妹妹小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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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部的王牌球星,竟然跑到小学部威胁低年级女生——这件事很快便在校园内传开,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就在小夜即将步妹妹后尘、面临“喜提”停学处分之际,刚刚因率领校队夺得全国初中女子篮球冠军,而被破格提拔为校务主任(专管体育社团)的山口老师发挥了关键作用。经她的全力周旋之下,这事件最终被压了下来,小夜免于了严厉处分,仅被要求提交一份不痛不痒的检讨书。
而伴随着这场风波的平息,小枫她在班级里的处境也彻底改变——再没有女生敢公开霸凌她,或擅自藏起她的物品。
然而代价也同样清晰:从那天起,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望向她的眼神里都染上了鲜明的畏惧与疏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身后站着一位像“恶鬼”般、连学校也因其功劳而格外偏袒的“混混姐姐”。
除了始终与她交好的小林望外,再没有其他男生主动找她说话。
课间时,小枫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或是与小林望静静待在教室角落。她周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她和整个班级隔成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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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某天傍晚,在铃木家老宅的院子里,小夜终于找到机会,带着些许埋怨地问向小枫:
“枫酱,你之前被欺负得那么厉害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我可以帮你的啊!”
正在低头打扫院子的小枫闻言,用十分倔强的声音,闷闷地说道:
“因为……因为身为男孩子,一出事就躲在女生的后面……那也太逊了。我要自己解决。”
“轰——!”
此刻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小夜脑海中炸响!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小枫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小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其眼睛死死盯住妹妹那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
“枫……枫酱?你、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男孩子’?你……你不是女生吗?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小枫被姐姐突然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明显愣住了的她,在看到小夜那惊恐万状的脸后,似乎也发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她的那张小脸上一时间布满了茫然和混乱。
“男、男孩子?我……” 她眨了眨眼,眉头紧紧皱起地、困惑地自言自语起来:
“奇怪……我、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啊……?”
“我明明是女孩子啊……”
“可是……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男孩子’呢……”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深埋的、被强行覆盖的东西短暂地浮出了意识的冰面,但随即又被更强大的无形力量拖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真实的困惑。
小夜松开了抓住对方的双手,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那冰冷的廊柱。
冬日的寒意从未像此刻这般彻骨。
她看着眼前歪着头、努力思考自己为何会说错话的“妹妹”,看着那张已经完全女性化、甚至带着可爱稚气的脸庞,一个冰冷的猜测,瞬间浸入了她的脑中:
那只金瞳黑猫给予的神罚……难道开始松动了?
老宅庭院的夕阳将她与小枫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其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