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辆空着的大巴车最终消失在了街角之后,领队的山口老师那在脸上强装出的镇定之情,终是维持不住了。
她用力地握紧了手机,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小葵可能出现的每个方向,但……那个总是活力过盛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最初的侥幸心理(或许只是对方贪吃迟到)早已被时间碾碎。约定的返程时间已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钟数字冰冷地跳动着,每增加一秒,那份“失联”带来的不安就在她心中加重一分。
夺冠的狂喜余温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彻底冰凉,取而代之的是作为领队老师必须面对的、沉重的责任感和对队员安危的恐惧。
各种糟糕的设想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迷路?遇到麻烦?甚至是更可怕的意外……
“山口老师。”
此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山口老师转过头去,看见铃木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少女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表情,但细看之下,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有某种灼人的火焰在无声跳动。
“葵酱那家伙,准是被海梦小姨家的美食绊住了脚,才忘记了返回的时间。我们在这儿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就让我去海梦的小姨家一趟,把她给叫回来如何?”
……其实,此时小夜的内心,远不如她此刻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被迫滞留东京——这座对她而言布满回忆荆棘的是非之地——的这个现实,早已令她感到焦躁难安;再加上对于小葵那我行我素、不负责任的行径所激起的怒火,早已让小夜的心头,翻起了一团无处发泄的怒火。
此刻的她,只想立刻、马上、亲手把那个惹是生非的家伙逮回来,然后好好地教训她一顿!
并未察觉到小夜那平静外表下所翻腾怒意的山口老师,见有人主动站出来分担这个棘手难题,不由得松了口气:“可是……夜酱,你并不知道海梦小姨家的具体位置吧?东京这么大,一个人乱找太危险了……”
“我知道路。”
这时,女子篮球部部长鹿野雏子从一旁站了出来。“之前去取食物时,我曾去过海梦小姨家一次,所以我知道那栋别墅的大致方位。山口老师,请让我和夜酱一起去找小葵吧。我们两个人一路上互相照应着,一定会把葵酱尽快找回来的。”
看着眼前这两位她最信赖、也是球队核心的队员,山口老师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她们两人身上:“……好吧。雏子酱,夜酱,那一切就都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随时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是!”“是!”
小夜随即立刻转身,迈开步子就朝着远方快步走去,而雏子学姐小跑几步跟在其后,两位少女的身影,就这样很快地融入了东京午后那略显清冷、人流稀疏的街道背景中。
目送着她们两人的离开,山口老师那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她靠着校门的立柱,再次尝试拨打四角海梦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规律而冷漠的忙音。
“山口老师。”此时,又有一个声音突然从其身边响起。
山口老师又一次扭过头去,看见了女子篮球部的副部长菖蒲,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山口老师,也许小林学妹只是对东京的交通不熟,回来时在附近哪个路口迷路了……与其干等着,不如我也带几个人,就在江户川女高周边仔细找找看?说不定就在哪个街角与巷口迎到她了。”
面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此刻已有些六神无主的山口老师,又一次点头表示了同意:“菖蒲,那就辛苦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记得随时保持联络,一有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老师。”菖蒲随后利落地转身,目光在与她关系好的几位篮球部的队员脸上扫过,其随后迅速地点了几个人出来。
那几位被点名的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后,虽然纷纷都显露出厌烦的神情,但还是顺从地跟在了菖蒲的身后。一行人很快也离开了江户川女子高中的校门,走上了与雏子和小夜方向不同的街道。
然而,这队本该在江户川女子高中周边认真搜寻的队伍,在篮球部副队长菖蒲的带领下,其步履却显得并不急切。她们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住宅区小巷,又走了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脚步停在了一栋挂着醒目炫彩霓虹招牌、外观设计颇为时尚前卫的建筑门前。
闪烁的LED灯管勾勒出花体的英文店名和音符图案,厚重的隔音门偶尔开合,泄露出里面隐约的鼓点与歌声——这分明是一家装潢新潮的KTV。
“……菖蒲,咱们不是来找小林学妹的吗?” 跟在菖蒲身后的一位女生。诧异地看着眼前那与“寻人”毫不相干的娱乐场所招牌,困惑地问道,“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菖蒲闻言,停下了推KTV门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其脸上先前在老师面前强装的“忧虑”与“责任感”,如同劣质的面具般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叛逆之色。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后,用语调中带着明显火气的声音说道:
“找那个家伙?你也太老实了吧?”
菖蒲撇撇嘴,目光扫过在她面前显露出惊讶神情的队友:
“那个小林葵,无组织无纪律,自己想干嘛就干嘛,害得我们全队今天都回不了家,凭什么要我们累死累活、像个傻子一样满大街去替她操心?!”
她抬手指了指KTV光鲜亮丽、仿佛在诱惑着她们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咱们来东京这么多天了,除了训练、比赛,就是窝在那个破旧教室里,什么时候好好放松玩过?反正现在行程已经被她搅黄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不如我们几个就趁机好好放松一下,就当是‘提前举办的、只属于我们几个的夺冠庆功宴’了!”
面对副部长菖蒲所提出的,去KTV的提议,其面前的女生们一时间全都面面相觑起来。这种明目张胆地对老师阳奉阴违的举动,让她们心中不免泛起些许不安与罪恶的涟漪。
而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
“——呦,学姐们还真是挺清闲的嘛~”
“?!”
一个熟悉、清脆,此刻却比平日多了一丝微妙上扬尾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们身侧的KTV门内传来。
那声音如此之近,让几名女生同时都被吓了一跳,随后就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现行般,猛地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KTV那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身形娇小的身影,施施然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菖蒲口中“无组织无纪律”、“害大家回不了家”的小林葵。
小葵此时看起来气色极好,甚至比平时更有精神。她那一头双马尾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如缎子般柔顺地翘着,发尾闪着精心护理过的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活泼甜美,却有种经过雕琢的精致,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无可挑剔。
然而,当她那双总是清澈明亮、此刻却幽深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大眼睛,逐一扫过菖蒲等人那因震惊而呆滞的脸庞时,其笑容里便陡然渗入了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难以捉摸的冰冷意味。
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在这里的菖蒲,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小、小林学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
时间回拨到一月六日清晨。
晨曦初露,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的临时宿舍里仍浮动着均匀的呼吸声,少女们尚在睡梦中徜徉。
唯有小林葵悄悄醒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上一身质地柔软的休闲服,款式比平时稍显考究。随后走进洗漱间,对着镜子将长发细细梳顺,镜中的身影静默而专注。最后,她拧开一支润唇膏,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这是她平日里少有的细致。
她没有告知或通知任何人,便像一只灵巧的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旧校舍,融入了东京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
一路雀跃的她,对这座庞大都市丝毫没有陌生感。一想到马上就能去四角海梦那座城堡般的小姨家,品尝到那些不可思议的美味,她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
太棒了!这回可得好好犒劳自己,把在东京将就的伙食全都补回来——小葵心花怒放地想着,其脚下的步伐也愈发轻盈。
当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后,小葵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再次确认与长谷川海人约定的会合地点和时间。
而就在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的时候,其动作却微微地停住了。
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协调感,突然于她的心底里浮起——咦?我今天去海梦她小姨家蹭饭,为什么非得要叫上“海海”(她对于长谷川海人的爱称)呢?
这个疑问来得非常突兀。
而伴随着这个突兀地浮现于其脑海的疑问,另一个更尖锐、更让她困惑的问题也随之挤入了她的脑海:
不对啊……我当初之所以和海海“交往”,不就是为了报复那个曾经用篮球砸过我、还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篮球部的副部长菖蒲吗?
对于这场处心积虑的报复,小葵她执行的十分的完美。她在那个菖蒲的面前刻意上演的亲昵戏码,成功离间了那对恋人。之后其就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一般,看着对方的情绪从愤怒灼烧为嫉妒,最终化为冰冷的灰烬,一路溃败。
可现在……菖蒲她不是早就已经对海人不再在意,甚至交了新男友了吗?小葵的“报复”明明早就成功了,目标也达成了……但为什么她还在继续维持着这段……莫名其妙的“恋情”?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楔子,敲进了她的思绪中,为她带来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她越试图深入思考,想捋顺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越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然而,就在努力她思考之际,一声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叫,突然从她侧前方不远处炸响——
“Hey! Stht there, girl!”
小葵被这突如其来、充满了戾气的叫喊声,惊得一个激灵。她蹙起眉头,不满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路边停着几辆造型夸张、引擎未熄发出低沉轰鸣的摩托车,每辆车上都坐着一到两个身材异常高大健壮、肤色黝黑的男生。他们穿着皮夹克或宽松的街头服饰,戴着墨镜或鸭舌帽,此刻正齐刷刷地盯着她,眼神不善。
那刚才对她喊话的,就是领头那辆车上的一个剃着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的黑人壮汉。
身材娇小的小葵站在这些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七、肌肉贲张的男人面前,对比悬殊得几乎有些滑稽。但她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寻常女孩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惊慌或恐惧,反而迅速露出了一种思考被打扰后的烦躁感。
她挺直了背脊(虽然这并没让她增高多少……),毫不退缩地迎着那些目光,反吼了回去: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突然对着别人大喊大叫!”
小葵的反应显然在那群男人的意料之外。领头的光头男先是明显地一怔,随即整张脸的横肉都因愤怒而扭曲起来。他猛地扯下墨镜,露出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用磕绊却浸满恨意的日语低吼道:
“小妞!你他x的……不记得篮球赛半决赛的事了吗?!”
篮球赛?半决赛?
小葵眨了眨眼,目光再次仔细扫过这几张对她而言并不算熟悉的脸庞。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球场的画面与眼前这些充满敌意的面孔逐渐重叠……
“哦……原来是你们啊。”,记忆已被点亮的小葵,随后认出了眼前的这几个人。而在认出了眼前这几个家伙的同时,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
——在那场全国大赛的半决赛中,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队的对手,是一支全部由跨性别球员(生理男性)组成的队伍。
然而,比赛的过程依旧波澜不惊。在小葵与小夜那出色的发挥下,温泉学院女子篮球部始终占据着绝对优势。
随着分差越拉越大,对手的情绪也逐渐走向失控。其中一名球员——正是此刻摘下了墨镜的这名光头黑人选手——在一次被小葵轻松得分之后,彻底输红了眼的他,竟完全不顾体育比赛的道德,趁着小葵背对他,突然猛地挥起那只钵盂般硕大的拳头,又快又狠地朝小葵的后脑砸去!
然而,就在他那饱含怒意的拳头即将触及小葵发梢的瞬间——那名高大的黑人光头选手却突然如同个沉重的沙袋般,毫无征兆地、“砰”地一声砸在硬木地板上,当场失去了意识。
比赛因此中断良久。
急救人员迅速入场,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唤醒,最终只能用担架将他抬离赛场。
最终,这场半决赛毫无悬念地以温泉学院的大比分胜利落下帷幕。
而对方的队伍,则因这位黑人光头队员的这极不理智的行为(即便未遂),遭到了赛事组委会的严厉处罚。
涉事球员所在的学校,迫于舆论与赛会的双重压力,最终宣布将这参赛的这几名选手,全部予以开除处罚。
————
回想起这些的小葵,其脸上神情变得更加的不耐烦了。
她双手叉腰,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充满了“你们活该”的意味:
“是你们啊……怎么,输不起的诸位,没事干拦住我,是想再回忆一下当时是怎么躺在地上的吗?”
“Shut up!(闭嘴!)” 那位光头男被她的态度彻底激怒,拳头捏得咯咯响,“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该死的丫头!我们几个全被学校开除了!我们的前途全毁了!你知不知道!”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另一个同样高大、留着脏辫的男生从一旁插嘴道:“嘿,伙计,别激动嘛。” 这个脏辫嘴上说着别激动,但他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小葵身上逡巡,令人作呕。
“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脏辫男的眼睛一直盯着小葵不放,“自己却在这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快快乐乐地逛街……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平,对吧,小妹妹?”
面对对方的那意有所指的言语,小葵白了他一眼后,用嘲讽地语气说道:“哦~所以你们几个大男人,专门堵住我一个小女生,就是为了像个怨妇一样跟我抱怨你们被开除的事?”
“当然不是喽,小甜心。” 脏辫男跨下了摩托车,叫上了他的同伙,一同堵住了小葵的去路。
他舔了舔嘴唇,其目光也变得非常的露骨:“……你看看,你把我们兄弟几个害得这么惨,丢了学业,还得灰溜溜离开日本……你不觉得,你应该好好‘补偿’一下我们吗?”
“是啊,‘补偿’!”
“嘿嘿……”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
其他几人立刻附和着,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步步向前逼近,将小葵围在中间。
清晨的街道此刻行人稀少,远处的车辆呼啸而过,似乎无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酝酿的危险。
面对围拢而来的男生们,站定在原地的小葵,似乎毫无退意。
之前在她脸上的那副不耐烦与嫌弃的表情,逐渐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异常平静的笑容。
而在那抹平静的笑容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邃、更黑暗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