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教室的门“咔嗒”一声被关上后,整个四年a班瞬间就泛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女生班长那空着的座位、班主任老师那异常的怒火、被突然带走的小林望——这种种的迹象,都让铃木枫的心底里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恰在此时,隔壁隐约传来的、一阵窸窣的窃窃私语声,不经意间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刚才在走廊拐角处,亲眼看到了,刚才那个被叫走的小林同学,他在厕所的门口打了樱子同学!”
“真的假的?!这也太可怕了……!”
“千真万确!樱子的鼻子都被打破了,头发也乱了,坐在地上一直哭……”
“天啊,没想到那个小林同学原来是这么暴力的人……樱子她好可怜……”
“就是啊……”
“不会吧……” 小枫听到了这段窃窃私语后,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回想到小望脸上的那些抓痕、他那语气含糊的“反正我把袋子拿回来了”,小枫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原来是小望为了帮她夺回装衣物的袋子,同女生班长起了冲突!
“刷啦——!”一声,小枫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全班同学惊愕地看向她。
顾不得全班同学们那惊讶的目光,她猛地冲出了教室,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时,正好听到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师那充满怒意的训斥声:
“……小林同学!你做得也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班上的同学?!有什么矛盾不能告诉老师,非要动手?!樱子同学已经被她家长接走,送去医院做检查了!你现在立刻回家,通知你的家长,告诉他们明天必须来学校一趟!新学期刚开始就发生这么恶劣的暴力事件,你的停课的处分看来是免不了的了!我们学校决不允许这种……”
“老师!情况不是这样的!!!”
再也听不下去的小枫,猛地一把推开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只见小枫的班主任女老师,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指几乎要点到站在她面前的小林望的鼻尖。而被她训斥的小林望,则只是微微地撇了撇头,神情显得非常淡然。
小枫的意外出现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训斥。班主任老师看到她突然的出现后,显得非常吃惊:“铃木同学?你怎么来了?现在可是上课时间!”
小枫快步走到班主任老师的办公桌旁,用尽可能清晰、充满条理的话语,将刚才上游泳课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一遍。
她尤其强调了樱子行为的恶意和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当众出丑、无法回家等),以及小林望是在帮她拿回被窃物品时才与对方发生的冲突。
“老师,事情就是这样!望君是为了帮我才和樱子同学发生争执的!错不在他,是樱子同学先偷我的衣服,想她的错!”
小枫情绪激动地解释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抬起头,用一双恳切而灼灼的眼睛,直直望向班主任老师——那目光里满是一个孩子的全部期待与信任,仿佛她正在无声地对班主任恳求道:老师,请为我们主持公道!
然而,班主任老师在听完了她的叙述后,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
在自己的班级里发生霸凌事件,对任何一位班主任老师而言,都不啻于一场梦魇。
校园霸凌事件之所以难以根除,不仅因其本身如冰山之下,发生隐蔽、难以察觉;更因其事后处理,往往牵涉复杂、阻力重重。
校园霸凌事件之所以会难以处理,不仅仅在于霸凌事件本身就往往发生的十分隐秘、难以被他人及时发现,其棘手之处更在于事后的处理——那往往是另一场更为复杂的较量。
近年来,由于校园霸凌事件总能在社会上引起异常高的关注度,因此如果校方人员对校园霸凌事件的处理过程中行为有所不当,有关媒体上就立刻会出现对于涉事学校与教师的大规模炎上,让相关人员背负上“失职”、“漠视”的骂名,让他们承受到难以想象的心理与职业压力。
因此,在面对一些学生之间尚未造成严重身体伤害的冲突时,许多经验丰富的教师都会慎之又慎地将事件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可能将其定性为“同学间普通的打闹纠纷”,而非上升为需要层层上报、严肃处理的“校园霸凌事件”。
将霸凌事件进行巧妙的掩盖,早已成了校方教师们,为了避免引火烧身的无奈(自私)选择。
此时此刻,坐在小枫面前的那位班主任女老师,已将事情的原委看得分分明明了。小枫她所承受的委屈,与樱子同学那恶劣行径的真相,在她心中早已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了。
……但,只要一想到要因此启动麻烦的霸凌事件调查程序、需要联系双方的家长(尤其是看起来不依不饶的樱子家长)、写报告、接受质询……这位班主任老师瞬间就感到了异常的疲惫与抵触。
于是,在短暂的头脑风暴过后,这位班主任老师抬起了头,对着一脸期盼表情的小枫,说出了让她瞬间愣住、如坠冰窟的话:
“铃木同学,你说樱子同学偷藏了你的衣物……你有证据吗?”
“证据?”小枫听到班主任老师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提问后,瞬间愣在了原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对,证据。”班主任老师此刻的语气变得冰冷且公事公办了起来,“现在的社会,处理任何事情都要讲证据,不能凭空捏造。我问你,铃木同学,你亲眼看到樱子同学撬了你的柜子,或者亲眼看到她拿着你的衣服离开更衣室了吗?”
“没、没有……”小枫急切地辩解道,“但是那装着我的衣服袋子,就在樱子的手里,是小林同学亲眼看到的!所以……”
“也许是对方恰好捡到了呢?”班主任老师立马就打断了她的反驳,同时在脸上摆出一副了“公正客观”的表情,“铃木同学你听着,现在的情况就是,樱子同学受伤去了医院,而小林同学亲口承认与她发生了肢体冲突。作为老师,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樱子同学偷窃了你的衣物。”
班主任老师的话,就仿佛如一盆冰水般,将小枫心中那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熄。
证据?当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的小枫,其折返回更衣室时,里面早已空荡无人,哪里还有什么目击者?望君倒是目睹了樱子拿着她的衣物袋,可正如老师所暗示的,对方只要说一句“这是我捡到的”,便足以将这条唯一的线索轻易化解。
而班主任老师接下来的话,则更是让小枫感到了刺骨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
“铃木同学,我知道你和小林同学都来自樱台小学,平时俩人关系也不错……但是,不能因为你们俩人平时关系非常好,你就在这个时候用一些与事实有出入的话,来对他进行袒护……这么做是不对的。 ”
班主任老师的这句话,就像一根毒刺般,狠狠地扎进了小枫的心里。
眼前的老师不仅对于小枫陈述的事实完全不予以相信,甚至还反过来质疑她是在用“谎言”包庇小望……这份来自于师长的怀疑与不信任,远比自己衣服被偷更让小枫感到难过。
紧接着,班主任老师抬起手来,制止了还想继续争辩的小枫,用不容置疑的严肃口吻总结道:“无论如何,小林同学他动手殴打同学,导致对方受伤,这种违反了校规的行为是显而易见且可以确认的;至于你所说的衣物被窃事件,老师之后会进一步调查了解的。”
随后班主任老师扭头看向了小望:“小林同学,我刚才的交代的事你别忘了,今天回到家后,务必通知你的家长,让他们明天来学校一趟。”
显然是想尽快结束这场麻烦对话的班主任老师,随后刻意地将视线转向了别处,敷衍地朝小枫与小望挥了挥手,像驱散烦人的飞虫般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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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的路上,小枫一直紧紧跟在小林望身边,头垂得低低的。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滚落,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其紧抿的唇间吐露出来。
“呜呜……望君……对不起……一切都是我害的……”小枫用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念叨着,“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事……你也不会被老师骂,不会被要求叫家长……都是我不好……呜呜……”
而走在一旁的小林望,其脸上倒是没什么特别沮丧的表情。他在听到了小枫那不停地自责之后,挠了挠头,用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安慰道:“好啦,枫酱,别哭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叫家长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可是……”小枫抬起那泪眼婆娑的脸,担心地望着小望,“因为我的缘故,你回家之后……一定会被叔叔阿姨狠狠骂一顿的……说不定还会挨打…………”
“安啦安啦,”小望摆了摆手,用自嘲的语气说道,“……没事的。反正……我爸妈现在对我,大概也挺失望的,不怎么管我了。所以,估计他们也不会为这点事大动肝火,顶多会唠叨我几句。”
“唉?”小枫停下了抽泣,有些惊讶地看向了小望。在她的印象里,小林家的男女主人,看起来都是挺和善明理的,对小望应该也挺关心的才对。
看到小枫那困惑的眼神,小望撇了撇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无奈地解释道:“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姐在篮球场上突然‘开窍’,被当成什么‘天才’之后,我爸妈就跟中了邪似的,一口咬定我们家的基因里肯定藏着‘篮球天赋’!他们觉得,既然我姐行,那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一定行。最近他们整天都逼我加入篮球部,非要让我也去学打球。”
他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痛快。
“可我对篮球半点儿兴趣都没有啊……我喜欢的是足球!我明确说了不想打篮球之后,还为此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因此现在我家里气氛僵得非常厉害……这次因为我打了人而被叫家长的事,在我爸妈的眼里,无非是又给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头上,再多记了一笔罢了。”
他顿了顿,用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总结道:“……反正我也无所谓了。”
小枫听完了小望的解释之后,心里一下子变得更加不是滋味了。她实在没想到,在小望的家里竟然还有着这样的矛盾。
一方面她为小望的处境感到难过,另一方面,她也更加愧疚因为自己的事,让小望那本就不佳的家庭关系,变得更加雪上加霜了。
————
当小林夫妇打开了自家家门后,看到自己的儿子身后,跟着一个眼睛红肿、还在小声抽泣的可爱小女孩时,两人都吓了一跳。小望的妈妈甚至紧张地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在外头欺负了别家的女孩儿呢。
然而,当他们听完了小枫那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吐露完事情的全部原委后,两人脸上那原本不安的神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了起来。
他们俩人的目光开始在眼前的这两个孩子间,来回逡巡:一边是哭得眼圈通红、却还不忘努力为他们儿子说情的乖巧女孩;另一边,则是自家那个惯常一副无所谓模样的儿子。此刻的小望虽扭着头看向别处,但那悄悄瞥向身旁女孩的余光,早已泄露了他暗藏于心的心意。
安静的空气中,夫妇俩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之后,一时间竟寻不到合适的言辞了。
原本已带到了嘴边的,那一腔关于“不能打女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的教训,在看到小枫那啪嗒啪嗒掉下的眼泪后,硬生生地被卡在了喉头。
最后还是小望的妈妈轻叹一声,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掉小枫脸上的泪痕后,温声地说道:“别怕,交给阿姨处理。你先回家,好不好?”
当劝走了小枫,关上了自家的屋门之后,小望的母亲揉了揉眉心,斜睨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杂志的丈夫,没好气地抱怨道:“你看看你儿子……好的没学会,倒是把你年轻时候那点‘风流债’学了个十成十!为了小女生跟人打架?还闹到老师叫家长!真是……”
“喂!你别胡说八道啊!”小望的父亲听到了妻子的指摘后,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杂志,用底气明显有些不足的声音大声反驳了道,“这怎么能怪我?儿子这脾气,这爱管闲事的性格,分明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你言传身教的好吧!再说了,这次……这次好歹也算是见义勇为吧?虽然方式不对……”
“见义勇为?把人家女生打伤也叫见义勇为?那叫冲动惹祸!”小望的妈妈立刻将声音提高了起来。
“……好了好了,现在不说这个。”小望的爸爸烦躁地挥挥手,“明天去学校,看老师怎么说吧。唉,这叫什么事啊……”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争吵又互相推诿着,小林家的空气中一时间弥漫着对明天学校之行的忧虑。
而事件的关键人物——小林望,其早已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将父母的争吵隔绝在房外。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但其脑海里回放的,却是小枫在更衣室里抱着失而复得的袋子时,那混合着泪水和感激的眼神,以及她为自己辩解时那倔强又急切的模样。
他摸了摸脸上已经结痂的抓痕,低声嘟囔了一句:“……麻烦精。”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