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
他现在的样子足以让任何见过他的人做噩梦。全身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碳,呈现出一种死灰色,暗红色的修罗神纹路像活物一样在他身上扭动、凸起。
他拄着昊天锤,身体摇摇晃晃,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
那是陷入极端偏执和疯狂后的亢奋。
他看到了千仞雪和比比东。
看到了这两个本该互相残杀、最后被他渔翁得利的女人,此刻竟然坐在那里“谈心”。
这一幕刺痛了他的神经。
一种被无视、被当成空气的羞辱感,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你们……”
唐三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擦黑板,“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昊天锤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没死透吗?”
“正好。”
唐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去死!”
“轰!”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
那是修罗神的杀戮法则,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暴戾气息。
他举起昊天锤,遥遥指向那两个女人。
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天斗阵营。
“天斗所属!听我号令!”
唐三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全军冲锋!杀光这些武魂殿余孽!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的!”
“宁宗主!给我增幅!立刻!”
“奥斯卡!大香肠呢?死哪去了!”
“昊天宗众长老!结阵!随我杀!”
他的声音很大。
用了魂力扩音,传遍了整个嘉陵关。
气势十足。
仿佛他还是那个一呼百应的蓝昊王,仿佛他身后依然站着那些对他唯命是从的“伙伴”和盟友。
然而。
一秒。
两秒。
没有回应。
没有七宝琉璃塔那绚丽的宝光。
没有奥斯卡那猥琐却实用的魂咒。
更没有昊天锤阵那种撼天动地的呼啸。
只有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被他的吼声惊动,“呱呱”叫着掠过低空,拉了一坨白色的鸟屎,精准地砸在唐三那柄漆黑的昊天锤上。
“啪。”
声音不大。
但在这种死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唐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一点点、一点点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向身后看去。
昊天宗的营地空了。
那些长老,那些弟子,早在几分钟前就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顶被风吹翻的帐篷在地上打滚。
七宝琉璃宗的方阵正在快速移动——那是远离战场的方向。宁风致的背影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盟友,而是一坨瘟疫。
至于奥斯卡。
唐三的视线扫过远处的泥坑。
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发誓要共进退的食神继承人,此刻正把头埋在裤裆里,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哪怕唐三喊破了喉咙,奥斯卡也没敢抬一下头。
众叛。
亲离。
九龙辇上。
丹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甚至懒得正眼去看那个站在风中、像个小丑一样的黑炭人影。
“这就是你的‘正义’?”
丹恒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点评一道馊了的隔夜菜,“看来,也没几个人买账。”
这句话。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压垮了唐三那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啊啊啊啊——!!”
唐三疯了。
羞耻、愤怒、绝望,混合着修罗神那不受控制的暴虐神力,瞬间冲垮了他的大脑。
“背叛!都是背叛!”
“既然你们不帮我……既然你们都看不起我……”
“那就都去死!都给我去死!”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
暗红色的神力像失控的岩浆一样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要引爆神魂,拉着这方圆百里所有人陪葬!
“轰隆隆——”
恐怖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地在万米高空响起。
不是雷声。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玻璃制品被重锤敲碎的声音。
丹恒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抬起头。
那双青色的龙瞳微微眯起。
只见嘉陵关上空,那原本灰暗压抑的苍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金色裂缝,横亘天际,仿佛一只金色的天眼陡然睁开。
紧接着。
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威压,如同液态的水银,瞬间灌满了整个天地。
那是神力。
纯粹的、高高在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维度的力量。
唐三那原本即将自爆的修罗神力,在这股恐怖的威压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瞬间被生生压回了体内。
“噗——!”
神力反噬。
唐三狂喷一口鲜血,身体像只被踩扁的蛤蟆,直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这是……”
比比东惊恐地抬起头,瞳孔收缩成针芒。
光。
无穷无尽的金光。
从那裂缝中倾泻而下。
伴随着一阵阵宏大而毫无感情的仙乐,无数个光点如下饺子般坠落。
一个。
十个。
百个。
一千个。
整整三千个光点!
“轰!轰!轰!轰!”
坠落声连成一片,大地在哀鸣,每一道光点落地,都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激起的冲击波直接将天斗与武魂帝国的数十万大军掀飞出去,像纸片
一样在空中乱舞。
尘埃落定。
三千个身影。
整整齐齐地站在嘉陵关前。
他们身穿制式统一的神甲,手持流光溢彩的神兵,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环光芒。
没有一个是凡人。
全是神!
三千名三级神祇!
哪怕是在神界,这也是一股足以横扫一切的恐怖力量。
而在最前方。
一名身披暗金色战甲的神将,一步踏出。
“咚!”
他的战靴重重踩在嘉陵关那残破的城墙上,坚硬的花岗岩在他脚下如豆腐般粉碎,碎石飞溅。
他没有看趴在地上的唐三,也没有看瑟瑟发抖的比比东。
那双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眸,穿过漫天烟尘,死死锁定了那架悬浮在低空的九龙沉香辇。
那道目光像是实体化的铁汁,带着数千度的高温,浇筑在那架悬停半空的九龙沉香辇上。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除了那个金甲神将,剩下的二千九百九十九名神祇,皆如雕塑般静立在虚空之中。金色的神力光辉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将嘉陵关原本昏暗的天空映
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上,无数人不得不眯起眼睛,甚至低下头,避开那足以刺瞎凡人双目的神光。
只有一个人在笑。
“呵……呵呵呵……”
笑声最初很低,像是老鼠在啃噬棺材板。紧接着,这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最后演化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废墟的那个深坑里,一只焦黑的手猛地伸出来,死死抠住了边缘的泥土。指甲已经翻盖,露出
泥土崩塌。
唐三爬了出来。
他真的很惨。
之前的修罗神力反噬炸断了他左侧的三根肋骨,此时胸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陷。全身皮肤大面积碳化,随着他的动作,黑色的焦痂像墙皮一样扑簌
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粉嫩却又狰狞的新肉。
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个拼凑起来的怪物,但他确实站直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股压碎了数十万大军、压得天地变色的恐怖神威,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位领头的金甲神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只是死死盯着丹恒。
这说明什么?
唐三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痂,那双充血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魔的狂喜。
这说明,这是援军!
这是神界降下的天兵!
“看到了吗?”
唐三拄着昊天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哨音。他仰起头,看着那漫天诸神,又低下头,看向那个让他受尽屈辱的男人。
“丹恒。”
他叫着那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以为你赢了?”
唐三拖着那柄沉重的锤子,一步一步,走向两军阵前的空地。
碎石划破了他脚底的皮肤,留下一串血印。
但他不在乎。
此刻,他觉得自己身后站着整个神界。那一排排金光璀璨的神祇,就是他无上的权柄,是他身为海神与修罗神双神位继承人的铁证。
他在距离九龙辇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他得仰视丹恒。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俯瞰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这是神罚。”
唐三抬起手,那根焦黑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天空,又猛地指向九龙辇上的青衣身影。
“我是神界选定的人。我是天命。”
“而你……”
他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一半牙齿,笑容狰狞得像个恶鬼,“你是个异端。是个孽障。”
风停了。
整个嘉陵关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天斗帝国的残兵,还是武魂帝国的守军,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哪怕是比比东,也只是捂着胸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真的……是唐三的援军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些神祇允许他在阵前如此叫嚣?
如果是……
比比东的瞳孔剧烈收缩。
完了。
所有人都得死。
这种死寂似乎助长了唐三的气焰。他挺起那半塌陷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醉。
“滚下来。”
唐三突然暴喝一声。
声浪夹杂着神力,在空旷的战场上炸响。
“现在,立刻,滚下来。”
他把昊天锤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一圈泥水。
“跪在地上。向我磕头。把你那套可笑的把戏全都收起来。”
唐三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宽容,那是掌控生死后的施舍感。
“如果你磕得响,如果你认罪的态度足够诚恳……”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我也许……会向神界的大人们求情,留你一个全尸。”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说完这句话,唐三死死盯着九龙辇。
他在等。
等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总是云淡风轻的男人,露出惊恐的表情。等那个男人像条狗一样爬下来,舔舐他脚下的泥土。
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唐三就感觉一股热流冲向小腹,那是比杀戮更让他亢奋的快感。
然而。
一秒。
两秒。
九龙辇上,没有动静。
那九条拉车的太古真龙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偶尔喷出一两道鼻息,吹散了面前的烟尘。
车厢并没有封闭。
透过飘动的纱帘,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景象。
丹恒坐在那里。
他甚至没有换一个姿势。
手里依然捏着那只白瓷茶杯,另一只手提着茶壶,正在往杯中注水。
水流倾泻,发出一线清冽的声响。
在数千神祇的威压下,在唐三歇斯底里的咆哮中,这倒水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刺耳。
水满七分。
停手。
丹恒放下茶壶,端起茶杯,轻轻吹去了浮在水面的一片茶叶。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在唐三身上停留过半秒。
就好像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叫嚣的神位继承人,而是一团会发声的空气,或者一块路边的烂石头。
被无视了。
又一次。
唐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脸部的肌肉开始疯狂抽搐,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一种被羞辱的狂怒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我在跟你说话!!”
唐三嘶吼着,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你聋了吗?!不想死就给我跪……”
“你不配。”
三个字。
很轻。
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没有激昂慷慨的陈词。
那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是“这茶凉了”。
但它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唐三的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眼球突出眼眶,满脸不可置信。
丹恒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青色的眸子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平静地投射下来。没有轻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情绪。
那种眼神,是在看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