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堂。
孔昌等人皆围坐在羊慎之的周围,他们看向羊慎之的眼里满是担忧。
对羊慎之前往北边的事情,大家都很担心,孔昌和江逌更是想要跟著他一同前往,可羊慎之却不答应,他们留在这里,比跟自己前往北边更加的重要。
建康的局势并不乐观。
南北之矛盾,皇权与门阀的对立,羊慎之心里十分清楚,这些矛盾只会越来越激烈,可能会在任何一个时候爆发。
他要是待在建康,还能想想办法,可一旦离开了,保不准刘隗刁协能做出什么傻事,直接导致王敦入城。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叮嘱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牵连进去,不要成为这两个冲突之下的牺牲品。
众人听著他的叮嘱,都有悲色。
羊慎之笑著说道:“我要比大家更早的看到北边的故土了。”
羊慎之看向孔昌和孔惔,“这梧桐堂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二位了。”
孔昌面露迟疑,孔惔却很开心,他拍著胸口,眼神坚定,“郎君且放心吧,我定看好梧桐堂,绝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您的大事!!”
“好。”
他又看向江逌和王允之,“我已经向殿下举荐了你们,往后,你们就替我待在殿下身边殿下乃是明主,当好好辅佐。”
两人皆低头称是。
正说著话,王淳忽然快步走了进来。
“郎君!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军士,将道路都给堵住了,是一批陌生的人,长得威武雄壮”
羊慎之一愣,站起身来,“随我出去看看。”
当羊慎之领著众人走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军士们列阵以待,曹丘以及诸壮士们站在周围,眼神警惕。
忽有二人从军士之中走了出来,看到这两个人,梧桐堂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带头的人乃是王导,跟在他身边的则是羊曼。
羊慎之领著众人行礼拜见。
王导乐嗬嗬的看著羊慎之,“我听闻羊子谨乃天下雅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怎么今日却因为数百军士而惶恐的出门观望呢?”
“以明公之德,尚会因为一个妇人而恐慌赶路,我德行浅薄,因此不足为奇。”
王导顿时没了笑容。
羊慎之所说的,乃是王导的一件囧事,王导的夫人很好妒,王导就将妾室安排到其他地方,有一次,他的夫人知道了,要去看,王导急的用拂尘来当鞭子,急著去赶路。
还是羊曼走出来,不悦的训斥道:“既然德浅,又岂敢对王公无礼?”
羊慎之就不敢顶嘴了,赶忙行礼请罪,邀请二人进屋。
一行人走进了屋内,王导坐在上位,跟面前众人一一攀谈。
王导还是头次来到这里,可大家并非是第一次见到他,先前叩阙的时候,大伙就见过他了。
王导很有风度,说话时亦十分亲切,对谁都很礼貌,不会因为其身份或出身而轻视,是从内到外的宽。
治政以宽,为人以宽,也是因为太宽,导致刁协上位,王敦作乱,庾亮则跟他相反,庾亮以严,也是因为太严,导致祖约苏峻造反,险些亡国。
王导跟众人说了些话,又看向了羊慎之。
“我听闻,殿下要让你出任淮北行台尚书郎,前往江北谋划大事。”
“正是如此。”
王导闻言,看向他的眼神几次变化。
这个祸害自南下之后,江左诸公是一天都没安心过。
王导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能惹祸的人!
他是一天都不闲著,每天都要搞出大动静来。
如今,他终于要离开了,虽然只是短暂的离开,王导应当觉得开心,毕竟他离开之后,自己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可看著面前这后生,王导却感觉不到什么欢喜。
这小子虽然能惹事,却也确实会办事。
他南下之后,虽然哄得鸡犬不宁,但是也先后办成了好多事,朝野的变化,王导是看的最清楚的。
眼看著他就要离开,王导发现自己心里竟有些不舍??
王导眼神柔和,也没有再调侃他,他认真的说道:“知道你要前往北边,心里有些担心,便上奏陛下,从中军抽调了三百精锐,这些精锐是打过仗的,都是以一敌十的猛士,由殿前将军韩绩统帅,就跟著你一同前往吧。”
羊慎之愣了下,“多谢明公。”
“不必谢我,当拜谢陛下。”
羊慎之便面朝皇宫方向,行礼大拜。
王导长叹了一声,“我自己也准备了些东西,你给一并送到祖公手里去吧。”
“喏。”
“路上一定要当心,无论是什么人,以什么名义,都不要轻易相信,到达谯城之后,要尽快撤离,你不懂军事,连弓弩也拉不开,要时刻待在祖公的身边,出行要派斥候”
王导耐心的叮嘱起来,羊曼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羊慎之听的也认真,“喏。”
王导说了许多,这才让韩绩进来,让两人相见。
做完了这些,王导站起身来,微笑著看向羊慎之,“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羊慎之领著人要送,王导却不许,只让羊慎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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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慎之跟在王导的身边,王导慢悠悠的往外走去。
“这几个月里,这江左的群贤,都被你折腾了一遍,也该去北边折腾些胡人了。”
“不过,那胡人没有我们好说话,折腾的时候当心些,千万别把命丢在那里。”
“韩绩这个人,向来谨慎,这北边的事情跟南边不太一样,可以多听听他的,还有,你找的那个苏峻,这人的风评可不好。”
“我听说,他每次做事之前,都要进行占卜,这样的性格,只怕是不能成事,你要多当心。”
羊慎之有些惊讶,“明公连这都知道?”
“自上次吃亏之后,我往北边派了很多很多很多人。”
“有多少?”
“多到能在你之前得知各种消息。”
羊慎之笑了起来,“那可未必。”
“明公让韩绩带兵跟著我,不会也是为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吧?”
王导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乐意,我这就让他们回去!这三百人,那都是我辛辛苦苦算了!不与你多说!”
王导气呼呼的走到了马车前,就要上车,忽迟疑了下,他转身看向羊慎之,开了口。
“保重。”
羊慎之朝著他长行一礼。
梧桐堂众人也知道羊曼跟羊慎之有事要说,便不再叨扰,各自离开。
屋内又只剩下了羊曼和羊慎之两个人。
羊曼盯著羊慎之看了许久。
他是越来越搞不懂面前这个小子了。
他到底图什么呢??
大家都在往南边跑,怎么还有主动往北边去的?
羊慎之说道:“伯父不会也要劝我留下吧?”
“不会陛下都已经下令了,我怎么好留下你,只是,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呢?你说过,亲近之人面前,要说实话,不能说虚话。”
羊慎之迟疑了下,“伯父,天下大事,以北伐最重,谁能做主北伐之事,谁就能做主天下之事,而想要掌控北伐大事,怎么能留在南边呢?”
“我要见过北边的那些军士们,跟他们成为朋友,将他们吸纳到行台之中,凝聚他们的力量,完成大事。”
“何况,我这次前往,或许真的能混个功劳。”
羊曼听闻,直摇头。
“功劳?哪有这么容易?”
“你太小看那些胡人了,倘若击败胡人的功劳这么好拿,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以祖公刘公之能,尚不是胡人的对手,你别想著什么功劳,先想好怎么保命吧!”
羊慎之摇著头,“伯父是太小看中原的义军了,胡人肆虐多年,如今还能留在中原,跟胡人厮杀的,都是绝对的猛士,其麾下的军士,也十分的骁勇,只是缺乏粮草物资,故而败多胜少。”
“我这次前来,带给他们物资,名义,决心那他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只要能大胜一次,带著战利品返回建康,就再也没有人敢对北伐大事指手画脚,行台也就能从此立足,大事可定矣!”
羊曼依旧不太看好,但是看到这小子如此坚决,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公今日跟我询问了你的婚事。”
“嗯?”
羊曼盯著他,“你是不是说过想让他当你的大人??”
“那都是跟王长豫的戏言”
“我看王公像是当真了。”
“陛下也问了同样的事情,还是想让我尚公主。”
羊曼抿了抿嘴,“那我就不参与了,你自己看著办。”
“等你打赢回来”
“伯父勿要出如此不祥之言”
送羊曼离开之后,羊慎之见过了城内的诸多朋友,还主动找到庾冰,跟他也见了一面,自从庾亮跟羊慎之出现冲突之后,庾冰就一直躲著羊慎之,不太好意思去见他。
而得知羊慎之即将前往北边,庾冰甚是羡慕,他也想一同前往,不过,这太可能,别的不说,庾亮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两人聊了很久很久,羊慎之回到了家里,做好了所有出发前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