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擅长的拖字诀似是失去了效果。
城内关于刘琨的舆论非但没有因为朝廷的拖延而消弱,反而是愈演愈烈。
梧桐堂每天都是坐满了人。
他们聚在一起,在某些人的引领下,矛头越发的锋利,起初他们只是在辱骂刁协,认为是刁协控制尚书台,让贤言不为上听,从中作梗,使忠良寒心。
可渐渐的,这矛头又指向了贺循。
贺循这就是无妄之灾了,只是因为他的官职而受到影响,平心而论,贺循跟这事还真没什么关系,老贺是南人,朝廷对南人名士向来是给高职不给实权。
贺循担任太常,看似总领礼仪祭祀,可实际上的礼仪祭祀出自尚书台的祀部尚书」,也就是未来礼部尚书的前身,贺循的职权是相当的有限。
遭受如此不白之冤,贺循甚至都不能辩解。
他要怎么说呢?
是说自己其实已经上奏了,就是皇帝不允许?还是说自己只是个虚官,这事去找侨族大臣??
贺循一大把的年纪,乃是江左学术领袖,名声一直都很好,遭受如此讥讽,气得这老头直接上书请辞,准备安养晚年。
太极殿内。
司马睿小心翼翼的开导面前这位学术领袖。
贺循此刻倒是很有气度,在司马睿的面前也恪守臣礼,只是那眼神十分无奈,「陛下,臣年事已高,身体多有不适,只求能归家静养」
司马睿哪里敢放他离开!
司马睿能坐稳江左,这位江左领袖是出了很大力气的,他能左右江左诸多士人的立场,司马睿也对他十分恭敬,总是找各种机会来称赞他,投桃报李。
这要是给人逼走了,这江左基业可就要完蛋」了。
「唉,朕知贺卿之疾,此乃朕之过错,朕未能管教好太子,让他误入歧途
轻信蛊惑。」
「陛下,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贺公,当今朝廷新创,公若离去,使天下百姓何以安?朕何以安啊?」
「这件事,朕一定给卿一个交代!」
司马睿也不等贺循多说,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外头叫道:「来人啊!!去将司马绍和羊慎之给朕抓过来!!」
贺循略皱眉头,「陛下,为人君者,定天下礼数,更为天下先,不可失其礼。」
司马睿改了口,「去将太子和羊洗马请过来!」
军士匆匆离开,司马睿再次坐下来,看向贺循的眼神里满是亲切,「贺卿,治理天下,以礼为先,就说这次,若无卿,朕险些失礼往后岂能没有卿相助啊?」
就在司马睿安抚着贺老头的时候,司马绍带着羊慎之终于是走进了殿内,拜见了二人。
司马睿擡起头来,眼神不善,他盯着司马绍看了片刻,又看向羊慎之,眼里愈发的愤恨。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掐死面前这个混蛋玩意了!
你干的这是人事吗?
吃饱了撑的去带人抨击贺循??你是恨我大晋不亡是不是??
看着司马睿那愈发凶恶的眼神,司马绍又往前了些,有意挡在羊慎之的面前「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呵。」
司马睿冷笑了一声,他指着一旁的贺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麾下,对贺公无礼今日朕非要」
「陛下!」
贺循开了口,他看起来有些生气,「陛下岂能将臣当作是离间父子的奸贼呢?」
司马睿也意识到了些不妥,他解释道:「贺公,朕的意思是,太子在那些士人之中的名望极高,却看着他们大放阙词而不加以制止,故而问罪」
司马绍赶忙低头,「贺公,我岂敢对您无礼。」
「是有一些年轻不知大事的士人,误以为是贺公不作为,不理会为刘公发丧的事情。」
「他们只当贺公能左右这件大事,不知这是祀部之职。」
「我这就去找他们告知」
司马睿忽眯起双眼,你小子话里有话啊??
这不是冲贺循去的?是冲祀部的蔡谟去的?当今的祀部,是蔡谟以祠部郎的身份去暂时管理的。
司马睿再细想,又觉得不对,蔡谟跟这帮东西无冤无仇,甚至还算是老乡亲近,这也不是冲蔡谟去的,这他妈的是冲朕来的呀!
毕竟,无论是谁有实权,无论是谁上奏,最后决定权都在自己这里!
看着即将爆发的司马睿,羊慎之忽说道:「陛下,吾等从未说过贺公的不是,我们只是认为当今掌管礼仪各部的官员们不够务实,不能像贺公这样,倘若能让贺公兼祀部尚书,总领大事,士人必定安心。」
司马睿更加愤怒,这算是恐吓吗?
你敢胁迫朕提拔贺嗯??
司马睿从不反对提拔南人,甚至,为了应对来自王家等势力的威胁,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重用南人,比如之前的那位甘宁后人甘卓,又比如周访。
真正不希望南人占据实际权力的,另有他人。
司马睿脸上的怒火就此凝固,他盯着面前这几个人看了许久,哦
他板着脸,严肃的坐回自己的位置,「新朝之礼,多由贺卿所定,朕绝不纵容有人非议,贺卿,就由卿来兼管祀部,以表清白,朕要看看还有谁敢非议的!!」
贺循看起来有些为难,「臣年老体衰」
「望卿勿要拒绝。」
「喏」
司马睿又看了眼司马绍,「另外,朕这个儿子还缺一个老师,就请贺公出任太子太傅,替朕好好教导这个儿子。」
司马绍大喜,赶忙拜谢皇帝,又拜了贺循。
贺循这才露出笑容,抚摸着胡须,笑呵呵的答应下来。
司马睿又安抚了贺循许多,这才送他出门,等他离开之后,司马睿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向面前这俩家伙。
「蔡谟是王敦故吏,跟王导亦不亲近,尔等这么大张旗鼓的,就为了找人取代他?」
「陛下,蔡谟本人倒是有才干,只是,大将军这里」
司马绍欲言又止,看向一旁的羊慎之,羊慎之擡头说道:「陛下,我们怀疑刘公之事与大将军有关。」
「嗯??」
司马睿对此甚是不屑,「你想说是大将军谋害刘公?大将军何必做这件事?
他远在荆州,两人又无什么冲突」
羊慎之认真的说道:「段匹自称是奉朝廷诏令杀刘公,很多人都说谋害刘公的另有其人,或在朝中。」
「臣知道陛下以仁义为本,绝对不会下令段匹这么去做,思来想去,大概只有大将军的命令能调动他做这件事。」
司马睿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他点着头,「有理,有理你说的有理。」
他看向羊慎之,很是严肃,「北边的那些人,他们真的会认为是朝廷下令杀害刘公吗??」
「陛下,段匹说奉令杀人,朝廷也不证明自己的清白,反而阻止给刘公发丧,不许吊祭,对此事闭口不谈那」
司马睿瞬间感到了不安,羊子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这个意思可这口脏锅怎么也不能让自己扛着吧?
可是,段匹不能背,至于王敦
司马睿终于明白了一切,「难怪你非要让太子反复劝说这件事原来是为了自证清白。」
「朝中这些人,竟无一人跟朕说起此事」
司马睿有些生气,他不信王导等人看不到这一点,这伙人是故意想让自己背锅??他再次看向面前这俩货,对比朝中那些大忠臣们,连羊慎之看起来都清秀了几分,顺眼了许多。
司马睿的语气也就软了下来,「朕知道了。」
「可朕也没有办法北边的局势,你们并非不知,这件事,不能怪王敦,更不能怪段匹若没有别的办法,也就只能这样了。」
「陛下!!」
羊慎之挺身而出」,他严肃的说道:「这件事,可以怪王敦,也可以怪段匹,可以怪群臣,可以怪我,可以怪任何人!就是不能怪陛下!」
「江北的义士们正在为国家死战,刘公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就是不能死在朝廷,不能死在陛下手里!!刘公和祖公不是天下的依仗,他段匹更不是北伐之柱石,陛下才是!」
「陛下继承大统,安抚国家,天下人因此而有了希望,陛下安忍弃之?!」
「朝中这些大臣,口口声声说为大局,却没有一个为陛下考虑的,不知道为君王分忧,出了事,反而要先将陛下推出来,这岂是忠臣之所为?!实令人心寒!陛下又岂能不知?」
羊慎之态度粗暴,说话很不客气,可偏偏说的都是些好话。
司马睿毕竟不是司马绍,他没那么多的热血,羊慎之的话也不能让他激动起来,他只是摇着头,「没有别的办法。」
「陛下,吾等绝不会轻易放弃,还会继续为此事奔波,绝不能让奸贼玷污了陛下的名誉!绝不能让北方义士因此而丧失志向!」
「回去吧。」
司马睿挥了挥手,又闭上了双眼。
司马绍和羊慎之朝着他行了礼,而后离开。
殿内只剩下了司马睿一个人,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再次睁开双眼,眼里是说不出的落寞。
朝中诸公,竟还比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这小子虽然坏,做事激进,可多少还是有些志向的,有些操守,不会轻易屈服。
挺好,或许将来这俩小子真能成就什么大事。
司马绍跟羊慎之走出了一段路,擦了擦汗,偷偷看向身边的羊慎之。
你这一番话说出来,我都差点信了!
羊慎之亦看向了太子。
「殿下,陛下这边已经不必担心了,可以抓紧时日办事,陛下思绪多变,在他见过其他人,听了别人的劝谏,又一次改变想法之前,我们得赶紧动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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