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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5章 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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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离弦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分。

    他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对面那个端坐如松的人。

    “你当真要面对她?”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先不说——”

    “晚了。”

    悦耳的男声响起,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流淌过圆润的卵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循声望去,蓝衫男子端坐于烛火最亮处。衣料并非宫中常见的云锦织金,只是寻常素绫,可穿在他身上,便无端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清贵——仿佛不是衣衬人,而是人赋予了衣以魂魄。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玉色无瑕的面容波澜不惊,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沉静,像深秋里一潭不起涟漪的湖水。没有沈璟泽那种清冷克制的棱角分明,也没有扶珏那种妖冶摄魄的锋芒毕露。

    他是另一种——

    温和到极致,干净到极致。

    眉尾微微下垂,带着几分天生的悲悯,像是在为世间的苦难无声叹息。上唇微微上翘,下唇饱满,即便不笑时也抿着一抹温和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抚慰着什么。

    玉质无瑕,清贵出尘。

    这便是云锦珣。

    那个让天下人想要窥探、让晟云百官折服、让闺中女子倾倒、让宵小之辈忌惮的先太子。那个被所有人怀念了这么多年的人。

    他活着。

    “影寂方才已查探到了这里。”

    “是啊,所以师傅和皇兄可准备好了说辞来继续搪塞我?”

    离弦身子一抖,猛地转头朝身后看去。

    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心虚,从心虚到惶恐,他的嘴唇微微张合,好半晌才挤出来字:“徒……徒儿。”

    拐角处,一男一女相携而立。

    女子面上笑意盈盈,那双明亮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像冬日的霜。

    男子站在她身侧,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明明二人皆笑语盈盈,却让离弦莫名觉得胆寒。

    云锦若抬头,四处打量着这道密室。

    她的目光从石壁上的烛台扫到角落里的青瓷花瓶,从案上摊开的书卷扫到架子上摆放整齐的盆栽。

    “空气通畅,气温宜人,便连这花花草草也养得喜人。”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夸赞什么,“比本宫的宫殿都要雅致上几分,还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端坐在烛火最亮处的蓝色身影上,唇角微微上扬,“皇兄也很流连忘返吧?”

    云锦珣的眸子从二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便紧紧盯着。

    那张玉色无瑕的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闻言,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浮上来的一轮明月,清冷,皎洁,触不可及。

    隔着摇曳的烛火,他与她对视。

    “皇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阔别多年后终于说出口的呼唤。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那个人,“璟泽。”

    沈璟泽撇过头去,没有应声。

    他牵着云锦若的手,走到一旁的椅凳上坐下。他替她理了理裙裾,将拖曳在地的衣角仔细收拢,动作是那般的自然。

    “不若先太子好好跟我们说说这些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您的惊险经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省的待会儿算起账来,有所误会。”

    云锦珣微垂着眉,睫毛在他那白得过分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被压抑着的东西在努力挣脱。

    他沉默了许久。

    “抱歉。”

    云锦若死死拽着沈璟泽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的脸偏向一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绷紧,那张明艳的面孔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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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

    只是不肯看那边一眼。

    一眼都不肯。

    云锦珣看着那道不肯转过来的侧影,眼底溢满了苦涩。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当年我察觉到自己被人加害时,为时已晚,所中之毒日积月累,早已药石无医,索性便将计就计,假死脱身,想着外出逛逛,看最后一眼人间红尘,也算是不枉此生。”

    他苦笑。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却未抵达眼底,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后来……命运弄人,阴差阳错,碰上了解毒的法子。”

    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那段不愿再提起的日子。

    “可是走到那一步——无论是我原本的身份,还是晟云的变局,都已容不得我再回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空洞而悠远。

    他的存在,只会让朝堂动荡,让身边的人永无宁日。太后会视他为眼中钉,那些拥护他的人会为他掀起腥风血雨,而那些恨他的人,会利用他伤害他在乎的人。

    “阴差阳错?”

    云锦若开口。

    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麻木。

    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剜了太久,终于感觉不到疼了。

    却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一句‘阴差阳错’,就能掩盖你假死脱身、杳无音信这些年?”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那我又算什么?”

    声音陡然拔高。

    “父皇、太后、裴家、扶珏——这些人,我走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一字一句,像连珠的箭,每一箭都射在最疼的地方。

    “璟泽呢?”

    “那些缅怀你的朝臣百姓,算什么?”

    “韵姐姐呢——你将她置于何地?”

    “我们是不是都是你的棋子?”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带着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却还在跳动的心。

    “即便你厌倦了这皇室倾轧,不想再沾半分肮脏——”她用力咬着下唇,逼得唇瓣泛白,不肯让那滚烫的泪落下半滴。

    “那你为何不能告知于我们?哪怕只是一个安慰,一句‘我还活着’,都好。”

    “可笑……可笑这么多年,我们怀揣仇恨,步步为营,为你报仇雪恨,哪怕忤逆犯上,招致诸多怨恨。”

    她想起那些深夜独坐的夜晚,想起那些与沈璟泽争吵后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想起那些被人指着脊梁骨骂“长公主心狠手辣”的日子。

    还有亲近之人指责她执拗、伤人害己时的不理解。

    她都忍了。

    只因她觉得,值得。

    只因她在为她最敬爱的皇兄,讨回一个公道。

    “他们总说,旧事已过,为何不放下向前看,何苦如此伤人伤己。”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

    “如今看来,从头至尾,都只是一场可悲可叹的笑话……”

    她猛地闭上眼,一滴积攒了太久的泪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将这些年的隐忍与痛苦尽数剖开,血淋淋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只剩下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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