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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4章 一个比一个魔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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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从公主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连车帘都是最普通的青灰色。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将一切都吞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帘缝里偶尔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二人脸上匆匆掠过,又消失不见。

    云锦若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

    那张明艳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不笑,不怒,不悲。可那双手,在沈璟泽的掌心里,止不住地颤抖。

    沈璟泽紧紧回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将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包裹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马车一路颠簸。碾过青石板路,碾过碎石小道。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期间二人未说一句话。

    灵静寺。

    夜色沉沉,山门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灰白色。寺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夜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耳语。

    寺庙建在半山腰,四周古木参天,将月光切割成一片片零落的光斑,洒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僧人被敲门声惊醒,披着袈裟匆匆赶来,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拉开门闩,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借着月光,他看见门外站着两个戴着帷帽的年轻人。

    男子身量颀长,一袭长袍在夜风中轻轻翻飞,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并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与从容。帷帽的轻纱垂至肩下,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周身的气度。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女子护在身后半步。

    女子身量纤细,着一袭月白衣裙,她的帷帽比男子的略小些,轻纱也更薄,月光透过纱幔,隐约可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小僧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内,一时看的惊奇。

    女子开口时,声音清越如碎玉,不疾不徐。

    “我与夫君是离弦先生的旧识,得先生指示,若遇困事便来此地寻他,不知先生可在?”

    那小僧人一愣,疑惑地挠了挠头。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二人。

    衣着虽不张扬,料子却极好,绝非寻常百姓。可他从没听离弦先生提过有什么旧识要来寻。再说了,离弦先生在此处的事,可是一直对外保密的。

    可若是不是旧识,他们怎么知道离弦先生在寺中?

    小僧人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犹豫了片刻,才道:“你们等等,我去问问。”

    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檐角飘落。

    “影寂。”

    小僧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影寂稳稳接住他的身体,轻轻靠在门边的石墙上。

    帷帽下,云锦若抬眸,望向寺庙深处。

    寺中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来者。

    她迈步跨过门槛。

    沈璟泽紧跟在她身侧。

    二人穿过前院,踏上青石铺就的长廊。廊下种着几株古松,枝叶虬结,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夜风穿过松针,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一点不像是香火旺盛的佛家清净之地。

    大殿的门敞开着。

    烛火通明,佛像端坐莲台,慈悲低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香炉里青烟袅袅,在大殿上空盘旋缭绕。

    明通大师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低眉垂目,似在入定。烛光映在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平静祥和。

    他似乎已恭候多时。

    云锦若在大殿门前停住脚步。

    明通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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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落在那个面色冷凝的女子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沿着皱纹的纹路蔓延到整张脸上,慈眉善目,祥和得像一幅画。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山间寺庙里传来的晨钟暮鼓,“嘉宁长公主,许久不曾踏入这里了。”

    云锦若抿了抿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

    她知道明通大师何出此言。当年皇兄暴毙,她心中悲痛欲绝,却也根本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曾孤身寻上灵静寺,只求明通看在往日与皇兄的交情上,指点迷津,告诉她真相。哪怕只是一句暗示,一个方向,都好。

    可那时的明通,只是叹了一声“天命不可违”。

    他说,有些事,不必强求;有些人,该总归困不住。他说,长公主何必执着于此,让亡者不安?

    她只觉可笑。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尊这个皇兄旧友,也再也不信什么佛法无边。

    “呵。”

    云锦若冷笑出声,看着眼前伪善的面孔,“佛也会骗人吗?”

    明通微微一愣,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那片刻的怔忪很快被敛去,他垂下眼,从容道:“佛渡人。”

    “是渡人还是渡鬼——”

    云锦若长袖一挥,那月白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吹得佛前的烛火猛地一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本宫自有分辨。”

    那双明亮的眼眸扫过明通苍老的面孔,扫过那尊低眉垂目、慈悲无言的佛像。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裙裾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清冷的痕迹。

    “明通大师忧国忧民,心怀大义,就劳烦大师在殿中替本宫为民祈福了。”

    “本宫会吩咐人——好生照看大师的。”

    言罢,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明通微微一笑,捻着佛珠的手指重新恢复了节奏。

    他这是——被变相囚禁在这大殿中了。

    抬头看向要离开的男子。

    “长公主杀戮之心过重,贫僧以为,丞相会规劝。”

    沈璟泽垂眸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明通,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旧物。

    “身为帮凶,明通大师应当没资格说这样的话才是。”

    他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跟一位故人寒暄。

    “本相倒是规劝大师,早日还俗为好。”

    “佛祖,早已为它失去了一个忠诚的信徒,而肝肠寸断。”

    明通:“……”

    他捻着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上面依旧有慈眉,依旧有善目,依旧有祥和的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望着沈璟泽离去的背影,好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比一个魔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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