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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7 章 牛棚窑
    暮色刚漫过黄土坡的塬梁,干校一排排土坯窑的窗洞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

    

    牛玥从寢室出来,外面哨声准时吹响,所有下放干部、受审查人员向干校大礼堂走去——其实就是一间夯土大瓦房,长条木凳挨得密密匝匝,墙面上贴著鲜红的政治標语,空气中混著旱菸味、土腥味和旧书本的霉味。

    

    眾人按班次坐定,值班干部捧著学习文件,端著架子慢条斯理领读语录、念时事文稿,一字一句刻板冗长。满屋人大多垂著眼皮,有的暗自走神,有的低头默坐,熬著这每日雷打不动的晚间政治学习。

    

    现在已是1974年,干校管束早已不像前几年那般严苛紧绷,管教干部、各班班长心里都有数,早已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事、不缺席大场面,些许小情小绪都懒得较真。

    

    牛玥签了到后,坐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她抬头打望寻找自己男人的身影。在那群坐在角落的“牛鬼蛇神”人群中没有看见自己男人老潘,她愣了愣,然后?然失笑。

    

    今天乔伯年带了烟,酒回去,看来那几个老男人酒癮犯了。找了理由没来学习,窝在牛棚窑里喝酒。

    

    她熬了大半节课,这几天来了月事,心口也闷得发慌,实在撑不住。

    

    她微微欠身,压低了身形,悄悄从木凳上挪出来,敛著步子走到本班班长身旁,声音压得低弱,带著几分乏力:

    

    “班长,我身子不太舒服,头有点晕,心口也闷,想先回窑房歇著,跟您请个假。”

    

    班长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確实不好,再看看堂上念文件的干部也无暇顾及底下琐事。

    

    现下干校风气早已松泛,没人再像六八年、六九年那样较真揪思想问题,一点身体不適,向来都是顺水人情。

    

    班长没多盘问,也没板著脸说教,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隨意:“行,知道了,回去歇著吧,路上慢点儿,不用再过来了。”

    

    牛玥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张扬,低著头顺著墙根悄声退出瓦房,融进傍晚的黄土暮色里,她没有往自己住宿的窑房去,而是拐向牛棚窑。

    

    牛棚窑在干校最东边,一排低矮的土窑,原是生產队搁农具、囤草料的仓库。

    

    后来腾出来,专门给“专政对象”住,窑洞里头用土坯隔成几段,每段挤三四个铺位,铺上垫著麦草,麦草上铺一层薄褥子,算是床铺。

    

    窑洞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混著草料味、旱菸味、人身上的汗酸味,还有牲口粪便经年渗进土墙根的陈腐气。

    

    最里头那段,一块灰不溜秋的破布掛在横杆上,算是与外面隔出一方小角落。布上满是窟窿眼,透过去能看见隔壁铺上捲成一团的被褥。

    

    炕上挨挨坐著乔伯年、老潘和老孙三人。桌上摆著乔伯年带回的那瓶白酒,没有酒杯,就用自己喝水的粗瓷小缸,轮流往里面倒酒,浅浅铺了缸底一层。

    

    三人盘腿坐著,身上都是干校劳作磨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裤腿沾著黄土,手上满是裂口老茧。

    

    老孙端起瓷缸,凑到嘴边抿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瞬间呛得他缩了缩脖子,连连吸气。

    

    “好久没沾过这东西了。”他放下缸子,长长嘆了口气,眉头皱著又慢慢舒展,“乍一入口,辣嗓子,可顺著喉咙往下一落,浑身筋骨都松泛了,真舒坦。”

    

    说完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急著咽,含在嘴里品了品,腮帮子鼓了鼓,才慢慢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窑里一时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轻微的爆响,外头风颳著土粒打在窑墙上,沙沙作响。

    

    老潘挨著他坐著,背靠土墙,一条腿搭在炕沿下,另一条腿曲起来,膝盖上搁著缸子。他不像老孙那样急著喝,端著缸子慢慢转了两圈,凑近鼻尖闻了闻,才慢悠悠呷了一小口酒。他放下缸,目光看向乔伯年,语气沉缓开口:

    

    老乔,你说红红这次来,路上遇上的那个后生,叫武惠良里看红红可怜,半路给饃、给钱、给粮票……。”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捂著缸壁,像是要暖手。

    

    “哎,是个良善的人。”

    

    乔伯年坐在炕尾最里头,背靠著土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著缸子,指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昏暗中看得不太分明。

    

    他听完老潘这话,没接茬,端起缸子跟老潘碰了一下。

    

    瓷缸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炕席上。

    

    他仰头抿了口酒,酒味涩烈,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別提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红红把布兜往桌上一摊,又是饃又是点心,还有菸酒。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垂著眼,看著窑地上斑驳的黄土:“我真嚇坏了。就怕这孩子熬不住乡下的苦,一时糊涂,隨便寻个乡下人家把自己嫁了,换些接济度日。我这当爹的,连累她落到这步田地,再眼睁睁看她委屈自己,我这辈子都……。”

    

    话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老孙端著缸子,本来是凑在嘴边要喝的,听他这么一说,手停在半空中,酒没进嘴,目光落在对面土墙上,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那层夯土看见了什么別的光景。

    

    “后来听她慢慢细说,才知道是遇上了好心人。”乔伯年喉头动了动,眼底压著一丝红意,“真是天见可怜。”

    

    老潘低下头,拇指在缸子外壁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粗糙的指腹蹭过粗瓷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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