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土屋里,父女俩挨著条桌坐著,你一句我一句嘮著家常。
乔红说著村里插队的苦活、乡下的光景,乔伯年也低声跟她讲干校的劳作、日常的起居。
屋內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低低的说话声,窗外日头渐渐沉向西边山樑,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染上了暮色。
正说著话,院墙外传来一阵缓步的脚步声,接著就听见有人在门口轻唤:“老乔,红红,在里头哩”
是牛玥的声音。
乔伯年抬眼朝门口望了望,转头对乔红说道:“是你牛姨来了。干校的规矩你晓得,今晚照旧去她窑里暂住两晚,她先带你过去……。
牛玥迈步进了接待室昏暗的土屋,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板凳上的乔红,眉眼间满是疼惜,当即放缓了脚步,和声细气开口:“红红来啦一路上山路顛簸,可把你累坏了吧。”
说著目光一扫,落在桌上摊开的白面玉米面饃、红糖、酥点心还有罐头那些物件上,眼神里顿时露出几分吃惊。她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看向父女二人:
“老乔,红红,这都是些啥哪来这么多稀罕东西”
乔伯年嘆了口气,神情凝重,朝牛玥摆了摆手,示意她挨著板凳坐下。
他压低嗓子,把前因后果慢慢道来:“老牛,你別多想。红红没走歪路,也没有隨便应下人家的亲事。”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身旁低著头的乔红,继续说道:“这孩子命苦,今早啃了个硬邦邦的黑窝头就出门赶路,走到绥德坐车的时候,早就饿得头晕眼花,浑身都撑不住了。在车上遇上一个过路的年轻干部,人心肠好,见她脸色难看,饿得受不住,就给了她两个玉米面饃。”
“红红实在饿狠了,也顾不上客气,就收下吃了。后来路上閒聊,孩子心里委屈,没忍住就把自己插队受苦、家里的难处、还有我的境况,都跟人家说了。”
“到吴堡下车时,那干部又塞给她几个饃,还给了些钱票。红红心里过意不去,非要推辞,人家只劝她好好熬日子,以后总会有出头之日。她手里有了钱票,进城就置办了这些吃食、红糖还有点心。”
说完,乔伯年眉宇间带著一丝感激,又带著些许焦虑:“我刚才看著这些东西,心里直发慌,还以为她委屈自己嫁了人。听她一说原委,才晓得是路上遇上了好心的武惠良。”
牛玥挨乔红坐下来,静静听乔伯年把前因后果说完。
末了听见说出武惠良三个字,她先是微微一怔,眼神顿了顿,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著膝头的衣料。
她早年在省报社做记者、当编辑,常年跟各地机关干部、政界人物打交道,人脉广,记性也好。
早前和黄原那边的武宏全、武德全兄弟都有过工作往来,对武家这一脉的人事略有耳闻。
这会儿猛一听见“武惠良”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绕了个弯,隱隱有了印象。
她眉头微蹙,在心里默默捋了捋,黄原武德全的儿子,现在进了机关工作,他家品行一向端正,口碑向来不错。怪不得这般心善,会半路接济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难知青。
牛玥看向低著头的乔红,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更轻:
“武惠良我晓得,出身正经人家,家教好,为人正派,没有坏心思的,以后再报答……。”
隨即又叮嘱父女俩:“遇上他是福气,记著人家的情分就好。这事对外不必多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红听完点点头,神色瞭然,没再多问。
牛玥伸手把红糖、点心、掛麵、罐头这些一样样收拢,重新叠好装进布兜。唯独把两包纸菸、一瓶白酒单独拣出来,留在桌上。
她转头看向乔伯年,压低声音道:“这些吃食我帮红红收著,等走的时候再带回去。
菸酒你拿回牛棚窑里去,拿去分给几个相熟的老伙计,也算庆祝庆祝。”
乔伯年应了声,伸手把菸酒拢到一处,揣好准备带回住处。
牛玥隨即牵起乔红的胳膊,也不多耽搁,领著她转身出了接待室的门,往门卫办公室去寄存布兜,再去食堂打晚饭。
牛玥是干校里划为可教育好的分子,待遇和乔伯年这类专政对象大不一样,住的窑舍规整乾净,比下放改造的牛鬼蛇神们强出许多。
她领著乔红出了接待室,先拐到门卫来访办公室,跟值守干部打了招呼,把乔红装东西的布兜暂且寄放在屋里,免得隨身带著累赘,也免得来回查验麻烦。
安顿好物件,牛玥便带著乔红往干校食堂走去。
这时正是饭点,食堂里烟气繚绕,满是粗粮和野菜的味道。
两人领了晚饭,依旧是干校学员標配,两个粗粮杂麵饼子,一碗清寡的野菜糊糊,汤里没半点油星,只漂著几星野菜叶。
寻了个角落的木桌坐下,牛玥看著乔红低头啃著饼子,指尖轻轻抚过她枯黄乾涩的髮丝,语气里满是心疼,低声嘆道:“一晃眼,红红都长成大姑娘了,却跟著受这么多苦。”
乔红嘴里嚼著粗麵饼子,鼻子一酸,却没敢抬头,只默默扒拉著碗里的野菜糊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过晚饭,牛玥领著乔红往自己住的窑洞走去。
窑洞收拾得清爽利落,里头盘著一面大通炕,平日里挤著住八个女家属和可教育分子。
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摆著几只木箱,墙上贴著几张老旧標语,比乔伯年他们住的牛棚窑乾净规整多了。
一路赶路、操心劳神,又连著山路顛簸,乔红身子早已疲乏到了极点。沾著炕边的枕头,身子一歪,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的委屈和劳累,都埋进了安稳的睡意里。
此时天色还处在將黑未黑的时分,山樑上还留著残霞余光。
牛玥看著睡熟的乔红,轻轻替她掖了掖衣角。她晚上还要按时去参加集体政治学习,不敢多耽搁,悄声掩上窑门,转身朝著干校集中学习的土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