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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5 章 我遇上好人了
    这一刻,乔红再也忍不住,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布包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无声地落著泪。

    

    乔伯年静静望著女儿垂著的头顶,枯黄乾涩的头髮在屋內昏暗中更显憔悴。他下意识伸出手,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又慢慢缩了回去。

    

    门口的小陈合上语录本,默默站起身,往远处踱了开去。门槛外日头毒辣,烈阳把黄土坡晒得发白,空气里满是燥热。

    

    终於,乔伯年的手轻轻落在乔红头顶,缓慢地拍了一下。那双手粗糙乾枯,指关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泥,满是厚茧与深浅交错的裂口。

    

    乔红感受著头顶那只手的温度,沉沉的、糙糙的。恍惚间想起儿时,父亲的手柔软又暖和,从不是如今这般饱经风霜、满目沧桑的模样。

    

    “红红,听话,快吃点。”乔伯年低声劝慰。

    

    “我不饿。”乔红抬起泛红的眼眶,並没有去碰那几个玉米面饃,反而弯腰把脚边自己带来的布兜提上桌来。

    

    她隨手掀开布兜,最上面摆著五六个玉米面饃,个头比乔伯年从食堂拿来的要大上不少,色泽更细腻,明显掺了细白面。往下看去,还有用纸包好的红糖、糕点,甚至还有瓶装的酒、两包烟。

    

    乔伯年望著这些稀罕物件,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反倒骤然涌上一层浓重的惶恐与不安。

    

    “红红,你……你是不是……已经嫁……”

    

    话到嘴边,他终究难以说全,只哽在喉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如今顶著身份,下放干校劳动改造,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坏分子”。在乡下乡里,谁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下放干部的女儿送这么多精贵吃食、菸酒好物

    

    往年女儿来,总是一路飢乏,坐下便会先啃几口粗粮充飢。可今日不仅精神气色好了许多,反倒特意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一念及此,乔伯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头沉甸甸的,满是酸楚与无奈。在这世道里,能换来这些体面和接济,唯一的缘由,大抵便是找了乡下人家,委屈自己嫁了出去。

    

    乔红被父亲这句话问得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爸,你说啥呢!”她声音急了起来,带著几分委屈,“我没有嫁人!”

    

    乔伯年看著她,眼神里那种痛苦还没散去,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红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张毛票和几斤粮票。

    

    “你看,这是人家给的。”她把东西推到父亲面前,“我今天在班车上碰到好人了。”

    

    乔伯年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票子,又抬头定定看著女儿,眉头拧著,等著她往下说。

    

    红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蹭过乾涩的眼皮,慢慢开口:

    

    “今年乡下日子比往年更难,队里分的口粮又减了,我那个户头,一个人,工分挣得少,分的就更少。”

    

    她声音梗著“今早天不亮就起身出门,我就啃了一个黑窝头,一路赶到县车站,饿得腿都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袋白面掺和的玉米面饃上,像是又想起了班车上的光景。

    

    “上了班车,找了个座坐下,旁边坐著个年轻干部,穿个蓝制服,看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

    

    乔红的声音低下来,带著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脸色肯定难看得很,他看了我两眼,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没搭腔……,他就从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饃,递给我。”

    

    乔伯年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目光有些深邃。

    

    “我有些慌,推了一下,说不要。”乔红看了父亲一眼,“可他说,出门在外,难免有个难处,不要客气……。

    

    我,我实在是饿的狠了,他又往我手里塞,我就……就接过来了。”

    

    红说著,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仿佛还在回味那饃的麦香:

    

    “我咬上一口后,就,就顾不上什么好看不好看,还噎著了,他又给我递水……。

    

    那个饃是细粮掺的,我几口就吃了一个,他又把另一个也给我了,我又吃了半个,不好意思再吃。”

    

    乔红说到这里时,不由回想当时的囧態,声音有些发颤。

    

    乔伯年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捂住了脸面,眼角有些潮。

    

    怎么也想不到,这年头人情淡薄,赶路途中真能遇上这样心肠热的好干部。

    

    “一路上顛簸,我就靠著这两个饃,才缓过那股饿得发慌的劲儿。后来路上閒聊,慢慢就说上了话。”

    

    乔红脸更红了,捏弄著衣角,“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问啥我就说啥,啥都跟他说了。说我在王家沟插队,日子难熬,说我爸在干校……,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么多。”

    

    她有些怔神:“他也没笑话我,也没躲著我,还跟我说了些宽心的话。说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说我还年轻,日子再难也有熬出头的时候,咬咬牙总能撑过去。”

    

    “到吴堡下车的时候,他把包里剩下的几个饃都塞给我了,还有一些粮票和钱。”乔红把兜里东西慢慢往外掏,最后是一包掛麵。

    

    乔伯年压低声音问:“那你可问过人家姓名,是在哪上班的干部”

    

    这话一问,乔红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头往下低了低,眼神不自觉往门口瞟了瞟,又赶紧收了回来。

    

    脑海里不由得浮上班车上那人端正挺拔的模样,眉眼周正,一身干部装束,看著一身正气,待人谦和又稳重。

    

    “我问了,开始他还不说,后来拉著他不鬆手,他才说,他叫武惠良。”

    

    “武惠良。”乔伯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说他在原西上班,別的就没多说了。”乔红抬起头看著父亲,“爸,我说的都是真的。”

    

    乔伯年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包烟,捏了捏,又放下。拿过那瓶酒,看了看標籤,又轻轻搁回桌上。

    

    “难得遇上这样的好心人。这份恩情,你好好记在心里。眼下咱们没能力报答,等往后日子缓过来了,一定要记著还这份人情。”

    

    他才长长嘆了口气,声音发哑:“这人……是个好干部。”

    

    乔红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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