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日头斜掛在陕北黄土山坳上空,一辆专司往返吴堡县城与五七干校、顺带帮干校人员採买生活物资、捎带接送探亲家属的拖拉机,准时出现在山脚下的路口。
一名干事从车厢上跳下来,嘴里吆嚯著招呼等候的家属,张罗著眾人依次上车。
乔红先把刚置办妥当的物件一一递上车厢,隨后自己利落攀了上去。今日肚里吃得饱实,身上有几分力气,不用旁人伸手搀扶,没有往日那般虚弱模样。
那干事目光不自觉落在乔红搁在车厢一角的布兜上,心里暗自纳罕。
乔红这姑娘他並不陌生,往年每到七月下旬,她都会来干校探亲,常年只挎一只乾瘪的破旧帆布挎包,人也总是面黄肌瘦,每每赶路都饿得浑身发软、有气无力。
谁想今日竟置办了满满一兜东西,看著人也精神不少。
纷闹中,眾人三三两两归置好行李,挨挨挤挤坐定。隨著一阵突突的马达轰鸣,拖拉机碾著蜿蜒黄土路,捲起淡淡烟尘,一路顛簸摇晃,朝著深山沟里的五七干校缓缓行去。
吴堡县五七干校,坐落在吴堡南山区的黄土沟坡之上,离县城宋家川约莫十余里地。
背靠光禿禿的黄土山樑,面朝幽深沟川,地势向阳,乾爽通风。
看著路程不算远,可山路曲折崎嶇、坑洼难行,拖拉机足足顛簸了一个多时辰。
一车人被晃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待到拖拉机停在干校大门口时,满车皆是一片叫苦不迭的哀嚎声。
换作往日,又累又饿的乔红再经这么一折腾,早就浑身发软撑不住身子。
可今日腹中存了吃食,精神头足了不少,还能强撑著下车。
伸手提起那只沉甸甸的布兜,抬眼望向眼前的干校院门。
干校大门是砖砌拱券形制,门楣红漆题写著吴堡县五七干校七个大字,大门两侧墙体刷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醒目標语。
院圈是两米来高的黄土夯筑围墙,四角凸起土墩,设著简易瞭望哨,大门口笔直立著持枪执勤的民兵岗哨,气氛肃穆规整。
乔红年年前来探亲,对整套手续早已熟稔於心。她走上前向岗哨说明探亲来由,隨后跟著值守人员来到门卫旁的来访办公室,递上介绍信,逐项登记探亲缘由与停留时日。办公室工作人员核验完毕,给她核发了一张探亲临时出入证。
干校向来有严格的探亲纪律,外来家属活动仅限校部、家属接待室和指定生活区,严禁踏入劳动生產区与保密区域。
会见以白天为主,若需夜间逗留,必须提前报批,且每晚二十一点前必须回到家属临时棚屋住宿。
严禁私自传递违禁物品、私下捎带信件和散播小道消息,隨行所带物品一律要接受开箱查验。
来访办的干部常年打交道,对乔红十分眼熟,手续办得格外利索。
例行检查时,只隨手粗略翻了翻她的布兜,乔红轻声解释,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寄来的钱和票证,在县城供销社置办的日常用品。工作人员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细查。
接待室设在干校大门口靠墙角的一间低矮土屋里,屋內陈设简陋,只摆著一张旧条桌、两条长板凳。窗户开得狭小,光线透不进来,屋里常年透著一股昏暗阴闷的气息。
门口守著连里派来执勤看管的政治干事小陈,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手里捧著一本红皮语录,閒散坐在门槛上低头翻看,神情淡漠,对周遭人事浑然不在意。
乔红背著挎包、提著布兜,一步步走到接待室门口,轻声开口:“陈干部,我是乔伯年的女儿,来探亲。”
小陈头也没抬,身子依旧坐著,只隨意摆了摆手:“进去吧,人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屋里的乔伯年一听女儿熟悉的声音,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子,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乔红缓步走了进来。她看著比往年愈发清瘦单薄,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衣袖挽了两道,露出纤细枯瘦的胳膊,皮肤上还落著不少蚊虫叮咬的红疹子。
下身是灰咔嘰布裤子,膝盖、裤脚都打著补丁,脚上蹬著一双破旧胶鞋,鞋面上结著乾结的黄土泥巴。
头髮剪得很短,扎成两把细细的小刷子;脸庞被日头晒得黑红,颧骨处还脱了一层皮,透著几分风霜憔悴。
可眉眼间依旧是从前的模样,隨了母亲的长相,清秀耐看。一双大眼睛清亮,鼻樑挺直,嘴唇轻轻抿著。一眼望见父亲,嘴角猛地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乔伯年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著乔红,让她在对面板凳上坐下。他喉头滚动,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卡在胸口,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乔红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手抹了把眼角,又悄悄把手背甩开,硬生生將快要滚落的眼泪强憋了回去。
“路上……还好走不”良久,乔伯年才哑著嗓子开口,声音低沉乾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还好走。”乔红轻声应著,照旧说著每年都要重复一遍的路途原委,“从村里走到绥德,赶了三四个小时,又坐班车到宋家川,再搭拖拉机过来的。”
“一路上车上挤不挤”
“不挤,刚好有座。”
乔伯年缓缓点了点头,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的小陈。对方依旧翻著语录本,一副置身事外、充耳不闻的样子。他收回目光,把手边一个粗布小包轻轻推到乔红跟前:“拿著。”
乔红疑惑著打开布包,看见里面是几个粗粮玉米面饃,当场愣住了。
“爸……”
“先吃点垫垫肚子。”乔伯年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推辞的坚决,“一路折腾,你肯定早饿了。”
往年每次女儿来探亲,一路奔波劳顿,又累又饿,坐下没多久,总会接过他省下来的饃饃、窝头慢慢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