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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2 章 闺女要来探亲
    上星期他就跟老马说过了,他小女儿要来探亲。老马没立刻答应,说要去请示连里。

    

    过了三天老马才捎回话来,说可以见,还是按以前老规矩,別出夭娥子……,地点在干校门口那间小接待室,旁边要有人看著。

    

    乔伯年昨天下午就求老马让他洗个澡。老马犹豫了一下,好歹点了头,让他收工后到灶房后面那间小屋里,那里支了一口锅,灶上能烧热水。

    

    乔伯年烧了两锅水,兑上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六年了,他每年也就这个时候能正经洗过澡,因为他女儿要来,他得体面些。

    

    平常,夏天就在沟里河冲一衝,冬天一整个冬天不洗。狠命搓下来的泥垢把水都搅浑了,一盆水泼出去,地上黑了一片。

    

    洗完了,他从铺底下翻出那身衣裳——一件灰色的確良衬衫,一条蓝布裤子,是六年前从省委出来时穿的。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铺板底下,压得没有一丝褶皱,可是料子老了,领口和袖口看得见磨损。

    

    他穿上衬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领口繫紧。这件衬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比六年前瘦了太多。

    

    裤子上腰身大了,他把裤腰折了一下,用皮带扎紧。皮带是真皮的,还是当年当副省长时配发的,皮面磨得发亮,皮带头铜扣生了一层绿锈。

    

    他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双新点的解放鞋——也不是新的,只是洗乾净的,没打过补丁——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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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腰的时候腰又疼起来,他咬著牙把鞋带系好。

    

    老潘坐在炕沿上看他收拾,半晌说了一句:“你闺女来”

    

    “嗯。”乔伯年应了一声,“我对不起她……”。

    

    老潘点点头,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去吧。这次还让老牛带她睡……。”

    

    老潘口中的老牛就是他的妻子,牛玥。

    

    乔伯年接过来,掂了掂。是粮票,还有几张毛票。

    

    “我攒的。”老潘说,声音不大,“你闺女每年过来,看著让人难受,她比咱们还难……。”

    

    乔伯年捏著那个布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老潘转过去,不再看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捲菸,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慢慢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昨天乔伯年还跟窑洞里其他几个要好的开了口。

    

    老孙给了两块钱,还有几个给了粮票的。不多,可在这地方,人人都像从牙缝里省东西,这些钱票攒下来不容易。

    

    乔伯年一笔笔记在一张烟盒纸上,叠好了揣进衬衫口袋。

    

    早饭是玉米碴子粥,配糠窝头。糠窝头硬得像石头,掰开的时候得用指甲掐,掉下一粒粒粗渣。

    

    乔伯年把粥喝完了,窝头揣了一只在兜里,没捨得吃完——给乔红带著,她路上兴许饿。

    

    上午的活是挑粪。从干校的旱厕挑到坡上的梯田,单程二里地,全是上坡路。

    

    乔伯年跟老潘、老孙三个人一组,一个人从粪坑里舀,两个人挑。粪桶是木头的,满桶少说八九十斤,担子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晃一下。

    

    日头越升越高,黄土坡被晒得滚烫。乔伯年把扁担搁在右肩上,两手扶著桶绳,一步步往上挪。

    

    右肩已经磨出了一层硬茧,可今天不知道怎么格外疼,大概是昨晚扛石头伤了。他换了个肩膀,扁担压在左肩上,左肩没有老茧,皮肉生疼,但他咬著牙没停。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把刚换上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的確良洇出一片深色,心想著得上工前脱下来,等下午见闺女的时候再穿上。

    

    老孙走在前面,步子稳,担子压在肩上晃也不晃,戴著那副破眼镜,喘著粗气,一声不吭。老潘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腿疼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顺口气。

    

    走到半坡上,老孙停下来,放下担子,回头看了乔伯年一眼。

    

    “老乔,你今天不干活咧,跟老马说说,让你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乔伯年摇摇头:“把这一趟送完再说。”

    

    “你闺女几点到”

    

    “按说晌午就得到,不过班车有时误点……!。”

    

    老孙不再说话,重新挑起担子往前走。三个人又一瘸一拐地往上挪。

    

    到梯田倒了粪,乔伯年去找老马。老马正在坡上的地头跟几个班长说话,看见他走过来,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下午別乱跑,在接待室等著。”

    

    乔伯年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老马,你看,能不能让食堂匀两个玉米面饃”

    

    老马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吭声。旁边一个班长说:“哪有玉米面饃社员都吃不上玉米面饃……。”

    

    老马抬手止住那个人,对乔伯年说:“我让灶房给你留两个。”声音不大,说完转身走了。

    

    乔伯年站在坡上,看著老马的背影。风吹过来,捲起一层黄尘,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著黄土,揉得眼眶发红。

    

    回到窑洞,他把那身脏衣裳脱了,又从铺底下拿出那件灰色衬衫穿上。衬衫上已经有了汗味儿,没办法,上午那一趟货已经把衣裳汗透了。他把领口抻了抻,又把裤子拍了拍灰,拿湿布把鞋面上的土擦乾净。

    

    然后把炕上的铺盖卷了卷,把窑洞里属於自己的那点东西归置了一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

    

    一把木梳,齿断了几根;一封大儿子的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枕头底下。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是大儿子年初寄来的,字跡工整,但纸皱巴巴的,看得出是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信上说母亲的病又重了些,咳得厉害,夜里睡不好觉,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心臟也不好,开了一些药,但药贵,不敢多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爸,我们都好,您保重自己。”

    

    乔伯年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我们都好”——他们不好,他知道。老伴身体垮了,大儿子在工厂里夹著尾巴做人,二女儿当了几年临时工转不了正,都顶著“走资派的子女”这个帽子,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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