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近傍午,吉普车顺著黄土山坎下的土路慢吞吞地开进了柳岔公社阳湾村。车子一路顛簸,屁股后面拖著一溜黄尘,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土龙在沟里游。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汉都站起来瞅著吉普车开向村大队部方向,几个半大娃娃追著汽车疯跑。
吉普车在大队院坝门口剎住,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像是喘了口气,才彻底歇下来。
车门推开,王满银先一步跨下车来,他扶著车门,先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才直起身来。
跟著下来的是田晓霞,经过这段日子跟著下乡歷练,她那张原本还带点学生气的脸晒黑了不少,褪去了起初的青涩莽撞,行事举止愈发利落沉静。
她弯腰从车里拎出一个帆布挎包,挎在肩上,四下看了看这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村子。
车后座下来的是工业局两个技术干部,俩人各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公文包,手里还拎著图纸卷和几个硬皮笔记本。
村支书李有財、大队大队长胡永合早早就候在院坝里,踮著眼望著来路。望见吉普车停稳,两人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著笑,伸手迎上去握手。
“王主任,一路顛簸辛苦了!”李有財大步上前,双手握住王满银的手,使劲摇了摇,声音洪亮得半条沟都能听见,
“头晌就接到公社传话,知道你们今儿下来调研,我俩一早就守在这儿等著了。”
王满银握著李有財的手,点点头:“李支书,又见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有財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们来指导工作,我们盼还盼不来哩!”
胡永合也凑上来,微微弯著腰,伸出手:“欢迎王主任到咱阳湾村指导工作。这一路土路不好走吧顛得够呛吧快进窑院歇歇脚,喝口水。”
王满银跟他握了手,又介绍了田晓霞和两个技术员。李有財跟胡永合一一握手,嘴里念叨著“欢迎欢迎”。
进了院坝,院子是黄土夯实的,扫得乾乾净净。靠墙根堆著几捆高粱秆子,院角搁著一盘石碾子,碾軲轆被磨得光溜溜的。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土,见人来,“咯咯”叫著扑棱著翅膀跑开了。
大队办公室是三孔土窑,门窗漆成深绿色,漆皮有些地方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贴著褪了色的红纸对联,去年的,字跡还隱约看得清。李有財推开中间那孔窑的门,侧身让王满银他们先进。
窑里正面一张黑漆办公桌,漆面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
桌上摞著几本《黄原日报》和《红旗》杂誌,都是过了期的。靠墙摆著几把杨木条凳,条凳面上磨得发亮,还有两把藤椅,藤条编的坐垫坐得凹下去了。窑掌里一盘火炕,炕上铺著苇席,席边压得整整齐齐。
李有財招呼大家坐下,转身从墙角的瓷坛里舀出凉茶,倒进一排粗瓷大碗里。茶水是自家采的野山茶泡的,顏色褐红,凉了一上午,喝著正好解渴。胡永合把碗一一端到每个人面前,嘴里不住地说:“喝茶喝茶,自家采的茶,解渴。”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便不再绕弯子,自然而然扯到村里社队企业、预製件厂的实情上来。几人围著木桌坐著,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建厂初期凑木料、找匠人、跑原料的种种难处。
王满银听胡永合说著当初建厂的过程后说:“你们村预製件厂材料我看了,去年年底投產的,到现在半年多了吧”
“可不,开春才正式理顺。”李有財翘起一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產量嘛,一开始上不去,设备不顺手,工人也不会弄。近几个月好多了,上个月出了四十多方预製板,基本都用在公社的农田水利工程上了。”
正说著,院子里掛著的铁犁鏵“噹噹当”响起来——那是下工的钟声。李有財站起身:“王主任,日头正中天了,先用饭吧。吃饭完再接著看。”
王满银也站起来,招呼两个技术员:“走吧,先吃饭。”
李有財领著大家出了窑洞,往大队食堂走。食堂就在院坝西头,也是一孔土窑,门口支著一口大铁锅,锅底还冒著热气,一股玉米面的甜香混著葱花味飘出来。
窑里摆著两张方桌,长条凳,桌面上擦得乾乾净净。灶台上摞著一摞粗瓷碗,碗口豁了几个口子,但都洗得发白。
灶台边上的案板上,摆著今儿个的伙食:一笸箩玉米面窝头,黄灿灿的,一个个捏得紧实;一笸箩二合面饃,个不大,但宣软;
一盆小米稀饭,熬得稠糊糊的;几碟子自家醃的酸白菜、咸萝卜条,淋了熟油辣子,红亮亮的。中间一碗鸡蛋烩菜,豆腐块、粉条、白菜叶子、几片鸡蛋花,热气腾腾。
李有財搓著手,略有些不好意思:“王主任,咱村上就这条件,粗茶淡饭,你们別嫌弃。”
王满银看著桌上的饭菜,神色倒鬆快了些:“李支书,这就很好。咱下乡工作,本来就不兴搞招待,不能给村上添负担。”
他回头对田晓霞说:“都记著,每人交一斤粮票,一毛五分钱伙食费,可不敢给村里添负担……。”
田晓霞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下乡带的粮票和零钱。
李有財赶紧摆手:“哎呀王主任,你们大老远下来指导工作,吃顿饭还算啥嘛……”
“有財支书,规矩就是规矩。”王满银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要是破了这个例,別的干部来你也请,社员心里咋想集体的东西,不能隨便吃。”
李有財听了,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嘴里嘟囔著“王主任这作风,硬是正得很”。
大家落了座。王满银拿了个窝头,掰开,夹了两筷子酸菜。田晓霞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个窝头,就著稀饭吃。两个技术员一人夹了块饃,低头扒拉著碗里的烩菜。胡永合端著一碗稀饭,吸溜一口,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