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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再答话。

    办公室里静得让人发毛，只有头顶灯管微弱的电流声在轻轻嗡鸣。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

    “进。”老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一道细缝，一个瘦高的男生先探进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瞄了一圈，才整个人挪进来。

    他面色蜡黄，青黑的眼袋挂在深陷的眼窝下，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长期被疲惫啃噬的倦意。身形枯瘦，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校服松松垮垮，衬得他愈发单薄。

    得了老师的准许后，他如同一只可怜的鹿，蹑手蹑脚走过来，又轻又紧绷，仿佛地板上有什么看不见的警戒线。

    老师脸上那层浅浅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沉了几分：“你为什么迟到了？”

    男生浑身一僵，头垂得很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

    “这是隔壁班课代表「别拦我我要睡觉」。”见他如此窝囊的样子，老师皱了皱眉，虽是在给大家介绍他，可目光里的轻慢毫不掩饰。

    至此，九名玩家，全部到齐。

    老师锐利的目光在九张脸上缓缓逡巡，像在挑选合适的棋子。被“垂青”到的对象，都不由得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小刺猬」下意识攥紧怀里的黑皮笔记本，她能感觉到如有实质的目光从自己脸上刮过去，凉飕飕的，像蛇信子。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擂鼓一样响。

    片刻后，老师淡淡开口：“老宅修缮的任务，由「别拦我我要睡觉」当队长，负责收发作业和我对接。”

    「别拦我我要睡觉」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没有半点被委以重任的喜色。他小声嗫嚅着，声音发紧：“老师，我……我不行。”

    他话音未落，便对上老师的目光。

    没有呵斥，没有怒意，只是平静一眼。

    「别拦我我要睡觉」便像是被攥住脖子的鸡，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身体颤抖得越发明显，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仓皇地看向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金币四面八方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

    那个嘴角天生上翘的女生立刻垂下眼，假装整理手中的文件袋。

    他又转向离自己最近的「摸鱼大队长」，对方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身姿挺拔，过分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宛如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摸鱼大队长」旁边站着身材敦实的「铁锅炖自己」。这个看着就很老实的男生捕捉到他祈求的目光后，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并没有出声。

    其余几人，「含羞草」和「小刺猬」不知何时已经一起缩到角落；小麦色皮肤的寸头御姐「哥的皮鞋哥的烟」、矮个斯文男「水果捞」和一头栗色波浪卷的微胖妹子「香菜拌月亮」三人，要么低头看自己的文件袋，要么研究老师办公桌上的几张合影。

    谁都不想跟这个明显有问题的老师产生不必要的交集，这无异于把脖子往绞索里送。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像是座收不到信号的孤岛，只有暴露在老师目光里的「别拦我我要睡觉」好似一块被潮水隔开的礁石。

    老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愉悦又阴冷的笑。

    “既然没人有异议，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

    “你们现在可以回宿舍整理东西。半个小时后，校车在小西门等候，准时出发去老宅。尽早展开工作，别耽误了进度。”

    大家纷纷应是。

    “没其他事，就走吧。”

    「别拦我我要睡觉」僵在门边，迟迟没动，等别人都走过来了，才慢慢侧身让开道路，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小刺猬从他身旁经过时，余光瞥见他的手还在轻轻发抖，可自身难保的她哪有功夫可怜别人？

    她握紧怀里的黑皮笔记本，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校车在路上颠簸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灌木丛，从灌木丛变成密不透风的山林，又走了一段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才终于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腐叶、潮湿泥土与老木头的冷味先涌了进来，风裹着山雾，吹得人后颈发凉。

    校车扔下他们扬长而去。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两棵巨大的槐树间掩映着一座灰黑色的老宅。

    老宅有三层，最上一层的屋顶从树冠后面探出来，屋脊上的狻猊兽头已经残缺不全，在树荫里露出半张僵死的脸。檐角翘得很高，但角度诡异，是像折断之后长歪了的骨头，别扭地戳进天空里。

    青砖墙体很长很长，依稀可以窥见曾经的富贵恢宏，可现在早已斑驳发黑，墙缝里钻着枯瘦的杂草，几扇雕花木窗歪歪斜斜地关着，窗户纸又黄又脆。

    整栋宅子孤零零戳在半山腰，前后没有相邻房屋，只被老树和荒草半围着，冷清得像座被世界遗忘的坟茔。

    资料上说，这宅子有两百多年历史了。最早是一个姓沈的知县的外宅，建国后分给几户人家住，后来他们的子孙都发达了陆续搬去了大城市，老屋就空了下来。

    以前还有文物所的人偶尔巡查，但最近两年经费紧张，也就没人管了。

    爱好古建筑的老师不忍看到老屋倾颓，走了学校的路子，借着学生毕业设计的由头赶在雨季之前把图纸补全，好申请修缮资金。

    “这就是咱们要测绘和设计的老宅，”「别拦我我要睡觉」站在队伍最前面，脸色比在办公室的时候还差，青黑色从眼窝蔓延到颧骨，像被人揍了一拳。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老师说让我们自己解决食宿问题，咱们刚刚路过的山下小镇有旅店，山上有几户村民家也可以付钱暂住。”

    “你们各自需要完成的图纸已经在你们的档案袋里了，完成后尽快交给我，我周二晚上提前编好号封存，老师说他下周三早上亲自过来批阅。”

    “行啊！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吧。”接话的是「金币四面八方来」，她声音清脆，率先提议，“我觉得咱们还是住旅社吧，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尤其咱们几个女的一起，又便宜又安全。”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个小钱包，这是来到这个副本后出现在她兜里的，里面才五百块钱，九天的吃住都要从里面出，有些捉襟见肘。

    众人都没有把住在哪里当成大事，自然无可无不可。「小刺猬」正要点头，手里的黑皮笔记本忽然震了一下。

    「小刺猬」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回来再商量，我……我先去一下洗手间。”语罢，她快步往路边的树丛后面走。

    “呵，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洗手间？”「水果捞」调笑道，明明挺斯文一张脸，此刻看上去竟有些油腻。

    「小刺猬」没有回应，其他人也没有理会他。

    「小刺猬」往前跑了一大截，绕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后面，确认没人看得到，才把笔记本翻开来。

    笔记本上果然多了些新字。

    别去镇上，想办法住到山上正对老宅的那几户村民中的一家。

    不去镇上？去村民家？

    小刺猬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冒汗。她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但笔记本那头的人可是「海风吻虞美人」，她那么聪明，肯定不会错。

    「小刺猬」没有多问，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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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去镇上了，”还没走到大伙儿跟前，她就轻声喊出来，“我想住山上，正对老宅的那个村民家。”

    安静，诧异，众人面面相觑。

    “你是不是有病？”

    「哥的皮鞋哥的烟」气恼地站在「小刺猬」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她颧骨本就高，说话时下巴又习惯性往前伸，像一把要扎人的刀。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那宅子里有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你还要住到它眼皮底下去？有事了你跑都来不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几乎戳到小刺猬脸上。

    “还有，你看看这荒山野岭的，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你能保证他们都是好人？你一个女孩，住到陌生村民家里，出了事你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这是玩命的地方！不是在春游！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小刺猬」几次想反驳，可根本插不上嘴。明明这个副本里的玩家并没有竞争关系，可她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觉得不应该把自己有外援的事情告诉别人，至少不应该那么快告诉别人。

    「小刺猬」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暴风雨压弯的草。

    「哥的皮鞋哥的烟」见状，满意地哼了一声，以为自己把人降服了。她转过身，朝其他人挥了挥手：“行了，别磨蹭了，去镇上。旅社还有热水，洗个澡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干活呢。”

    大家见状，纷纷拎起行李，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只有「小刺猬」没动，等他们走出十来米后，小刺猬突然弯腰抓起自己的包，扭头就往山上跑。

    “你——”「哥的皮鞋哥的烟」猛地回头，看见小刺猬已经窜出去十几米，气得脸都青了。她跺了一下脚，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你给我站住！”

    小刺猬跑得更快了，像一只被人追着打的野猫，头也不回，背包在背上颠得啪啪响。

    “这——”「铁锅炖自己」嘴巴张成个O型。

    “什么人啊！”「哥的皮鞋哥的烟」咬牙切齿，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心当成驴肝肺，跟她说话简直跟对牛弹琴似的！”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水果捞」靠在行李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刚刚在车上时，他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情——这副本给大家的“生活费”并不一致，简直是个“势利眼”。

    像「摸鱼大队长」、「含羞草」这种打扮精致体面的，给的钱就多；「金币四面八方来」和他自己这样穿着普通的，给的钱也普通。他不知道「哥的皮鞋哥的烟」有多少“生活费”，但看她这急赤白脸的样子，副本估计并不怎么待见她的衣品。

    “有什么好笑的？”「哥的皮鞋哥的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水果捞」耸耸肩，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金币四面八方来」赶紧走过去，搂住「哥的皮鞋哥的烟」的肩膀，柔声劝慰：“行了行了，别生气了。人各有命嘛，她要住山上就让她住呗，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免得好心落下埋怨，你说是不是？”

    「哥的皮鞋哥的烟」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明显好了一些。

    这时候，一个柔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刺猬」一个人住这里太危险了，我留下陪她。”

    所有人转过头。

    「含羞草」站在那里，秀眉微蹙，白嫩的脸微微泛红，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哥的皮鞋哥的烟」刚被顺下去的火又蹿上来。她猛地转过身，瞪着「含羞草」：“你管她去死！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含羞草」被吼得一激灵，脸更红了：“可是……作业少了谁都不行。我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是啊，作业！老师说过，整体图纸错误超过四处，所有人即便毕业也拿不到建筑师身份。

    少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工作，多一份工作，就意味着剩下的八个人要分担更多，出错的概率更大。

    「哥的皮鞋哥的烟」一时卡壳，「香菜拌月亮」扭头看向传达完老师的话便“隐身”了的「别拦我我要睡觉」：“队长怎么说？”

    被突然点到名的「别拦我我要睡觉」，好似上课睡觉被抓包的小学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句：“谁想住哪就住哪吧，老师说了，自行解决食宿的。”

    几个等着他“辨忠奸”的玩家，简直要被这说了和没说一样的废话气笑。

    「含羞草」笑着和大家道了句明天见，转身追着「小刺猬」离开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和你一起。”

    「铁锅炖自己」见状，赶紧出声。他往上颠了颠身上的行李，跑到「含羞草」跟前，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接过她的包拎在手里，憨厚地笑着：“住得近，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说罢，扭头看向「摸鱼大队长」：“要不你也别走了，住山上得了。”

    「摸鱼大队长」正靠在行李上发呆。见有人招呼自己，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跟着过去了。

    九个人，才第一天，便隐隐分成两个阵营。

    ——————

    屏幕前的闻弦歌看到这神奇的剧情走向，整个人都有点懵。

    她本以为「小刺猬」会借着她的提醒支棱起来，第一时间夺得队伍话语权——结果人家一句利弊都没分析，直接被怼成了鹌鹑。

    她本以为「小刺猬」会被裹挟着去旅店住宿——结果人家一个神龙摆尾，以一己之力反向抛弃了全部队友。

    她本以为接下来得悲催地帮「小刺猬」独自肝完所有图纸——结果「含羞草」、「铁锅炖自己」和「摸鱼大队长」这三个之前一句话没和「小刺猬」说的人，齐刷刷站了她这边，简直像私下里建了个群一样。

    短短几分钟，剧情翻来覆去地打滚，几个神转折都踩在她的预料之外，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不是，这些人进入副本后，到底有没有人听课啊？

    尤其是「小刺猬」！

    被她提醒后，一整节课笔就没停过！刷刷刷记了那么多页，她还以为她终于开窍了，结果呢？手是手，脑子是脑子，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是吧？

    就算没人听课，老师在办公室那句“有些测绘有时限要求”，这么明显的提示，也集体失忆了吗？

    按恐怖副本的尿性，可测绘的时间窗口是白天多还是晚上多？这还用猜吗？

    住那么老远，真到了需要突然干点活的点儿，难道要闪现过来吗？

    他们不会真打算在这种副本里一觉睡到大天亮吧？

    闻弦歌看不懂，闻弦歌大为震撼，良久吐出四个字：“一群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