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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弦歌盯着小吃车里新挂出的三色骨头,心神俱震。
那个强悍到近乎蛮横的独行侠,死得如此突兀,如此安静。
可也正是这猝不及防的死亡,狠狠补上了推理中最关键的一块缺口,让她彻底冲出了思维迷宫。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抚的是心,不是胃!
她之前被误导了。
她和「分期付款求通过」并不算熟,可即便只有最浅薄的了解,她也无法将他和大敌当前还淡定吃零食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因此看到诡异拖动他尸体时带出来的食品包装袋,她才会顺理成章地以为,小食车诡异能够刺激食欲。
可这看似合理的“现实”,与她在预知幻境中的感受完全相悖。
煎豆腐香吗?
自然是香的。铁板上滋啦作响的油星,撒上的葱花与辣椒面,那股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谁闻了都要咽口水。但与她曾经享用过的珍馐美馔、非遗名厨相比,又实在不值一提。
她当时饿吗?
有一点。晚自习刚结束,腹中空空,正是该吃宵夜的时候。可那种饥饿感远远达不到抓心挠肝的程度,更不可能让她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她为什么恍惚?为什么不舍?为什么明明知道面对的是诡异,还萌生了想被多骗一会儿的渴望?
闻弦歌心知肚明。
那时候的她,多幸福啊。
考上了心心念念的大学,初恋阳光帅气,老师偏爱,舍友合拍,连一向是工作狂的父母,都会隔三差五放下工作飞过来看她。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未来像铺好的花路,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那是她最想回去的曾经,是她无比眷恋、却莫名其妙失去的全世界。
「分期付款求通过」和「王不留行」明明求生欲极强,也早已被反复警告,绝不能接受诡异送来的任何吃食。可在最后一刻,他们连一丝挣扎与躲避都没有,就那样温顺而主动地伸手接汤,心甘情愿地一饮而尽。
小吃车上的汤只是形式,诡异用的是攻心之术!
这才是最顶级的诱惑,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幻境里的她放不下,现实中的两人,同样无法抗拒。
抓住这一核心,后续的推理便水到渠成。
诡异既然要熬这碗“人间烟火汤”来勾魂摄魄,“食材”的选择自然要足够珍贵、足够戳心。
闻弦歌切换监控的时机恰好卡在「王不留行」与诡异第一次交锋的尾声。那样激昂无畏的愤怒,在一片恐惧中如同探照灯般醒目,他必然会成为诡异的首选目标。
那为何下一个是「别摸我脑袋」?
以开战前他严谨复刻「王不留行」“台词”的谨慎来看,这是个细心又聪明的少年。他很可能已经预料到,在「王不留行」那里碰壁的诡异,大概率会找软柿子挽回颜面,他们这群四阶木门的玩家,首当其冲。他害怕自己被选中,更担忧女友的安危。这份忧虑虽不如「王不留行」的愤怒那般强烈,对退而求其次的诡异而言,也已足够。
至于为何会选中「分期付款求通过」?闻弦歌不由默然。
解开谜团的钥匙,还是那几包让她绕了无数弯路的零食包装袋。
既然已经正本清源——诡异诱杀玩家靠的不是食欲,那吃东西便从“必要”变成了“想要”。是什么能让一个即将直面诡异的人“想要”吃东西?答案只有一个:他认为吃东西有用。
大胆往下揣测,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玩家,突然想到对抗诡异的方法,他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这个方法,还被诡异“证明”有效,他的内心又该泛起怎样的波澜?
那必定会掀起狂喜与骄傲,甚至会生出几分豪情。
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只有他一人笃定而自豪。
诡异不选他,还能选谁?
想明白诡异挑选目标的逻辑,它的真实战力,便成了下一个急需厘清的关键。
从它与「王不留行」、与小情侣的数次正面交锋不难判断,这诡异的硬实力其实十分有限。单凭武力,它根本无法突破六阶门,即便对上两名四阶木门玩家联手牵制,也难以取胜。如此推算,它的真实战力,充其量只与五阶门玩家持平。
既然硬实力不过如此,为何它能轻易攻破「分期付款求通过」的门,甚至在第二次与「王不留行」交手时一击得手?
答案,终究要回到“最抚凡人心”的“抚”字上。
七情六欲本是人间真味,为什么有的人会莫名其妙招来一只恶鬼“抚慰”?
因为贪、痴、嗔、怨!
因为未得到,与已失去!
因为所做与所求南辕北辙,越活越拧巴!
「王不留行」的防御,为什么第一次坚不可摧,第二次一触即溃?
因为一开始的「王不留行」,内心足够自洽!
作为个性鲜明、行事稳定的资深玩家,他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暴躁,却暴躁得心安理得;他悭吝,却悭吝得坦然自若。他不为难自己,也从不想变成别人。一个能与自己和解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抚慰,诡异也无从下手。
可坏就坏在,他亲眼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真挚干净的爱情,彼此托举、彼此守护,那是开在灵魂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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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孤僻、再尖锐的人,也会忍不住心驰神往。
一直以来支撑他走上强者之路的自我认知,这一次,却把他拖进了绝望的泥沼。
他从前越是接纳自己、笃定自己,此刻就越是清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那样的温暖。
他想要光,可他关上了窗。
他想要爱,可他习惯性伤人。
他想要有人靠近,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别人:离我远点。
他靠毫无敬畏的狠劲变强,靠六亲不认的冷漠护身,独来独往一次又一次闯过鬼门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安身立命的盔甲,也是隔绝所有温暖的尖刺。
想要的,和能给的,南辕北辙。
坚信的,和渴望的,水火不容。
阿喀琉斯的脚踝一旦被抓到,便是兵败如山倒。
「分期付款求通过」虽不至于如此极端,可他内心留给诡异的缝隙,只多不少。
一个突然摸到“救命法门”的普通人,心底最先滋长的是什么?
是野心!
谁不愿意被人高看一眼?谁不曾有过英雄梦?
可然后呢?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直到门被敲开,他都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原因不外乎四个字:权衡利弊。
野心是真的,英雄梦是真的,看见旁人遇险时生出的恻隐之心,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在付诸行动前,都要被反复掂量。
想被众星捧月,又怕旁人平白沾了自己的光。
想会当凌绝顶,又怕行差踏错、走不了捷径。
每一个念头生出,都有一笔账等着清算。
野心冒头,算盘一响,缩了回去。
同情升起,账本一翻,按了下去。
英雄梦刚开个头,成本清单一列,彻底清醒。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想了很多。
可想过之后,一件都没有做。
因为每一件,都不划算。
他只想“花小钱办大事”,只想被“动成功”。
情绪那么浓烈,行动却那么微弱。
渴望那么真切,勇气却那么单薄。
想光芒万丈,又狠不下心雕琢自己;
想随波逐流,又不甘心被埋没才华。
于是,只能跟自己较劲,跟自己为难。
诡异的两次得逞,都不是“战”胜,而是“抚”胜。是「分期付款求通过」和「王不留行」的内心先产生了“想要被抚慰”的渴求,才给了它破门而入的机会。
而破局的方法,「就摸就摸」和「别摸我脑袋」已经用行动演示。
诡异在察觉到「就摸就摸」的一片赤诚时有多垂涎,就有多无奈。它只能费尽心思贬低这份最让它眼馋的“龙肝凤髓”,只因为一个人只要不先被“鬼迷心窍”,自己就会厉兵秣马为自己出征千千万万次。
“真爱无敌”只是表象,真正的制胜法宝,是“心无旁骛”。
他们不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心里没有那些来回翻算的账本,所以内心坦荡。
接受爱时坦然,坚信自己配得上;
付出爱时坦然,认定自己应该给。
他们不拧巴。
根本不需要外物的抚慰,也不需要旁人点醒什么。
所以想要挡住这只诡异,不让防御坍塌,其实很简单——
不得陇望蜀,不纠结后悔,真挚而热烈地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