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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被推开时，「伯爵红茶」还在盯着窗外发呆。
清晨的光很淡，落在矮墙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
“红茶哥！”
「黏豆包」第一个冲进来，红着眼眶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你好了？真的好了？”
他轻轻点头。
「躺赢狗」一进门就跟个挑剔的买家似的，对着病房鸡蛋里挑骨头一番，末了才终于咂咂嘴，一副本大爷心情好不和你们一般计较的样子，对着身后点头哈腰的督察队人员挥挥手，年轻小伙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波哥爱吃糖」从他后面踹了一脚：“看把你给嘚瑟的。”
「躺赢狗」捂着屁股跳开：“我这是给他们个赎罪的机会！督察队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闻弦歌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一声轻响。
“你的义肢。”
「伯爵红茶」伸手打开盒子的搭扣。
一支全新的机械义肢躺在深灰色的内衬里，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关节完全仿照人体结构打造，每一处细节都尽善尽美，比他原来那支还要精致逼真。手指的关节甚至可以单独活动，指甲盖的位置做了磨砂处理，足以假乱真。
「躺赢狗」凑过来：“卧槽，这是最高规格的吧？我在装备手册上见过，S级修复，社区特批的？”
「波哥爱吃糖」点头：“对，专门为玩家配备的那种，普通人有钱都买不到。”
「伯爵红茶」伸手摸了摸那只义肢，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掌心蔓延。他摸到手指关节处，那里的金属薄一些，能感觉到里面精细的传动结构。
「波哥爱吃糖」说：“你看手指上。”
义肢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伯爵红茶」愣住了。
这是他的“祝福戒指”。
“这个……”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涩，“这个怎么还在？”
闻弦歌挑眉，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样子不屑道：“拿黑匣子的时候看到你的义肢也在，顺道给你拿回来了呗。”
那样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关头，她还浪费时间替他拿回义肢？「伯爵红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着急检查失而复得的戒指。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触感冰凉，但符文的位置有微微的温度，像是还在呼吸。
「黏豆包」在旁边小声说：“红茶哥，你先装上试试？”
他点点头，把那支义肢从盒子里拿出来，比他预想的沉一些。他把左臂的接口露出来，那是一圈金属环，上面有几个卡扣。他把义肢对准接口，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脆响，严丝合缝。接口处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然后熄灭，那是连接成功的提示。
他试着握拳。
机械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动作流畅，没有卡顿。他试着张开，再握拳，再张开。机械手指灵活得像天生的一样。
“挺好的。”他说。
「波哥爱吃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耐心又细致地一条条和「伯爵红茶」说明为他争取到的福利待遇。
等他全部说完，「躺赢狗」眼睛“唰”地一亮，当场凑上来啧啧称奇：
“我靠……红茶你这待遇也太顶了！等我以后正常退役了，也必须按这个标准看齐，少一样都不行！”
「老柴」在旁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拆台：
“你先活到退役再说吧。就你那张破嘴，不被人套麻袋就算不错了。”
“嘿你个家伙——”「躺赢狗」立刻炸毛，扭头就要跟「老柴」互怼。
「伯爵红茶」看着他们斗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波哥爱吃糖」懒得理这两货，屋里都是自己人，他话说得也实在：“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或是我没顾及到的？现在局势微妙，能争取的我都尽量再帮你谈一谈，别留遗憾。”
「伯爵红茶」不答反问：“队伍……拿到什么补偿了？”
「波哥爱吃糖」挑眉看他：“怎么，怕我们吃亏？”
“我是怕你们为了帮我争取这些，别的方面让步。社区那些人，向来喜欢搞平衡。”
「波哥爱吃糖」立刻把文件一合，挑眉笑了：
“怎么，不信我？我出马，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次不光把你的待遇拉满，队伍这边也没落下。这次任务奖励翻三倍，任务里耗掉的道具、物资全额报销，还额外敲了五万金币精神损失费。”
「黏豆包」一听，瞬间忘了看「老柴」和「躺赢狗」互扯头花，凑过来捧哏：
“可以啊波哥！这波直接血赚！”她早上忙着在“名人堂”操作舆情，还真不知道波哥去社区“杀回马枪”的成果。
「波哥爱吃糖」瞥她一眼，一脸莫挨老子的高傲：“基操勿六，正事还没宣布。”
不等他再嘚瑟，「青石不语」上前一步，摊开手。
一枚队徽静静躺在上面。
「伯爵红茶」下意识伸手接过。
队徽还是那个熟悉的形状，八角形，中间刻着“从容应队”四个字。但边缘那一圈鎏金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紫晶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紫晶边？”他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咱们升紫晶级了？”
“嗯，”「青石不语」声音淡淡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今天早上刚批的。整个青铜区原来只有十七支紫晶级队伍，咱们现在是第十八支。”
「伯爵红茶」轻轻摩挲着那圈紫晶边。他能感觉到那层紫晶的质感，比鎏金更凉，更细腻，边缘处还有微微的弧度。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队伍评级分普通、鎏金、紫晶三个级别。同样的青铜区五阶队伍，接同样的任务，评级高的队伍获得报酬比评级低的高出一大截。紫晶级的报酬，是普通级的三倍以上。
“从容应队”因为有“钢铁意志”当他们的二级队伍，成立没多久就达到了让大多数队伍望其项背的鎏金级别。而现在……他们真正站在了金字塔尖。
他是这支队伍的一员。这些荣誉，本应有他一份。
可现在……
他把队徽攥在手心里，心里像破了个大洞，风一吹，空落落的。正想开口说句恭喜，门口传来敲门声。
“「伯爵红茶」先生在吗？社区的车到了，接您去庇护所。”是医疗站小护士的声音。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点热闹，一下子就凉了。
「黏豆包」“哒哒哒”跑到门口，冲着外面喊：“等一下！马上就好！十分钟……”关上门，转回头，眼眶又红了。
众人向「伯爵红茶」围拢过去。他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开手臂，「黏豆包」第一个扑上来，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红茶哥，你要好好的。”
「躺赢狗」偏过脸别别扭扭上前，嘴里嫌弃着“肉麻死了”，抱的时间却比谁都久。
「青石不语」、「老柴」、「波哥爱吃糖」和闻弦歌依次上前，用最亲密的拥抱与这个最亲密的战友告别。
「伯爵红茶」走到门口，把手里攥着的队徽递向「青石不语」。
「青石不语」没接，酷酷地斜睨着他：“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保管，给我干什么？”
“我的？”「伯爵红茶」愣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队徽，队徽背面的「伯爵红茶」四个字是那么的清晰。
「躺赢狗」在后面笑得贱兮兮的：“你不然呢？我们可没把你除名。队徽是照着队员列表做的，你的权限也和以前一模一样哦。”
「黏豆包」在旁边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对对对！红茶哥你永远是我们“从容应队”的人！永远都是！”
「伯爵红茶」盯着队徽上自己的名字，视线突然有点模糊，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躺赢狗」嗷一嗓子叫起来，声音都快劈叉了：“哭了哭了哭了！他真哭了！来来来愿赌服输，每人转我两百金币！马上转！不许赖账！”
「老柴」气得一把揽住「伯爵红茶」的脖子往下压，力气大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兄弟你怎么能哭呢！坑货一个！”
「伯爵红茶」被他勒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什么……什么愿赌服输？”
「波哥爱吃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们拿你打赌！赌你会不会哭！躺赢狗赌你会哭，老柴赌你不会！赌注两百金币！”
「伯爵红茶」好不容易从「老柴」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骂道：“你们还有一点人性吗？我都这么惨了还拿我打赌？活该输钱！”
他扫了一圈，发现只有「青石不语」站在旁边，没有转账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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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红茶」不由感动：“青石姐，还是你厚道。”
话音刚落，病房里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躺赢狗」毫不留情地打破最后一点幻想：“她厚道？她也赌你会哭！还赌得比我大！她赌五百！”
「伯爵红茶」一脸受伤，看得「青石不语」一秒钟换了三个假动作，看天看地就是不肯与他对视。
「波哥爱吃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搂着「伯爵红茶」的肩膀，“你看你，又急，换了你是青石，你不下注啊？”
「伯爵红茶」不由地也乐了，“那不废话嘛！”
煽情的氛围，被这顿胡闹冲得干干净净。
「黏豆包」把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塞进他怀里。
“红茶哥，这是大家送你的礼物！等上车再看！”
小护士又来催促，这一次，大家都没有再拖延。「伯爵红茶」拉开门，上午的光照在医疗站的长廊里，白惨惨的，冷得让人害怕。
磁悬浮接驳车停在台阶下，他上车，坐在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缓缓发动，「伯爵红茶」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变成模糊小点的队友，一边在心中骂自己矫情，一边却再次把手放进衣兜。
想要把一切都归零的冲动，像一根细刺，扎着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背包拉链。
最上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木纹，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玉石灯笼”——顶级防护道具，普通人可用。”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盏巴掌大的小灯笼，白玉做的，通体莹润，灯座是铜的，刻着繁复的花纹。旁边有一张便签，是「躺赢狗」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红茶，这玩意儿可难得了，哥们够意思吧？”
接下来是「波哥爱吃糖」送的一个小册子。拆开，里面是一张提货单，青铜区最大的电子产品商城的，顶配的最新款手机，还附带一年的意外险。
波哥的字龙飞凤舞：“有事没事常联系，一辈子好兄弟。”
再往下翻，是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方方正正的，很有分量。
是「老柴」送的轻量化静音代步靴，轻便利落，藏着应急联络装置。普通人能穿的最顶级的逃命道具。
「老柴」：听哥的，打不过咱就跑。
继续往下翻。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被仔细地封着，拆开，里面是一张地图。
他要去的那个普通人社区的详细地图，比社区发的标准版大一号。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位置：安全屋、补给点、应急通道、临时庇护所。
旁边写满了备注，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张家馄饨，老板娘心善，深夜敲门也会开，后门别上锁”
“青云巷第三条岔路，跑到头左转，比主路快三分钟”
“废弃岗亭，玻璃碎了但顶还在，能挡雨，别睡太死”
“老周杂货铺，柜台上有个暗格，钥匙在第三个花盆底下”
「黏豆包」的留言纸条上风干的泪痕清晰可见：“红茶哥，我知道你心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希望你永远用不上这些。”
他把地图仔细叠好，放回档案袋里。
继续翻。
一个小小的锦囊，深蓝色的绸布，绣着暗纹的云纹，手感软软的。里面是一枚玉质的平安扣，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玉是青白色的，温润细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平安如意扣”：普通人专用特殊辅助类道具，可为佩戴者挡下三次致命攻击。
「青石不语」没有留言。
夹在一众或实用或昂贵的东西里的淡蓝色信封看着就觉得敷衍。「伯爵红茶」却并没有任何不满。
他先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整整齐齐放回背包里。才撕开了那个信封的火漆印。
里面是两张对折的纸。
一张是《研究员聘用推荐信》
第四圣地研究所：
兹推荐「伯爵红茶」先生参与贵所“普通人对诡异能量适应性”课题研究。
经评估，其虽失去玩家身份，但具备以下优势：
一年玩家经历，熟悉诡异行为模式。
具备丰富的医疗和化学知识。
心理素质稳定，具有奉献精神。
推荐岗位：研究员（普通人类岗）
推荐人：海风吻虞美人
2345年9月18日
另一张是一份任务清单，每月需上交的常用药剂、特殊化学制品密密麻麻写了小半页，后面还加了一句：如有其他需要会提前通知。
完全没有其他人那样殷切叮嘱，只有理所当然的强势命令：
大家都在为“从容应队”的前途搏命，作为队伍创始人的你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独享幸福生活，请务必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和大家紧密团结在一起，继续做好后勤人员该做的事情才是好同志。
制药所需材料已经放在雾村仓库。密码是你的名字加宿舍号。
圣地是密闭的独立时空，比劳什子庇护所大且安全，不过可不许光顾着玩耍，稍微休息几天就开工吧，别耽误了下次任务。
推荐信按信封上地址寄出去就行，圣地会有人来接你。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火星，落在他快凉透的心底。
直到此刻才真正觉得，自己被救回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有些人无论身处何等不幸，都会拼命自救，咬着牙往前走。而有些人，活着却需要理由。
403的死，是一场浸进灵魂里的潮湿。每晚闭上眼，他都能看见那张脸。
那一晚的恐惧，那一晚的无能为力，那一晚对局势的误判……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豁出命也要去救刚认识没几天的「黏豆包」。醒来后，他想明白了，他不是救她。
是在救那个快要被“悔不当初”压垮的自己。
他一直在自证。
证明自己不怕死。
证明自己不自私。
证明自己活着有价值。
证明自己被需要。
他看过很多心理学着作，知道所有的“原理”，他知道自己的心病了，可却无力自救。
他把手伸进衣兜，那个小瓶子还在。
冰凉的，小小的，硌着掌心。
那是他不久前从医疗室里“无意间”带出来的。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车窗，把它丢进了风里。
车子开得那么快，像晨起的鸟儿般轻盈。
56号社区的树，房子，行人，广告牌，一条一条往后退。
那些争吵、热血、感动、死亡、愧疚、噩梦……甚至连403的脸，都在风里，慢慢淡了。
「伯爵红茶」轻轻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漫开一片温暖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