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山脉连绵不绝。
像一条条死去的巨龙,横陈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原尽头。
越野车在距离青龙寨还有十五公里的断头路前熄了火。
剩下的路,全是在齐腰深的荒草和陡峭崖壁间生生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连摩托车都开不进去。
王建军跳下车。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显眼的黑色战术外套。
换上一身褪色泛灰、领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的深蓝色中山装。
脚上踩著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湿泥,隨意地在双手上搓了搓。
泥土嵌入指甲缝里,盖住了他虎口处那些常年握枪留下的骇人老茧。
只需几个动作,那个杀伐果断的“阎王”,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常年奔波在基层的普查员。
陈强和小王两名市局最顶尖的便衣侦查员,跟在王建军身后。
两人虽然也换了破旧的夹克,但眼神里依然透著警察特有的锐利。
“把腰板弯下来。”
王建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隨手摺断的树枝,拨开拦路的带刺荆棘。
他头也没回,压低声音交代。
“你们的步子太正了,脚跟先落地,这是部队和警校教出来的標准走法。”
“在这穷山沟里,只有下地干活的庄稼汉。”
“步子要碎,脚掌要拖著地走,眼神不要到处扫,盯著前面人的脚后跟就行。”
陈强和小王心头一震。
两人立刻调整姿態,学著王建军的样子,硬生生把自己偽装成了两个唯唯诺诺的跟班。
他们在深山里跋涉了足足四个小时。
终於,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樑后,前方的群山褶皱里,出现了一大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青龙寨到了。
这个村寨就像一截发霉腐烂的木头,死气沉沉地趴在山坳里。
进村的路只有一条,村口是一棵要几人合抱的枯死老槐树。
大槐树下,一个巨大的石磨盘旁。
七八个穿著破棉袄、脸色蜡黄的閒汉正蹲在地上,手里捏著自製的旱菸袋。
吧嗒吧嗒地抽著。
当王建军三人踏上村口那条土路的瞬间。
所有的旱菸袋都停住了。
七八双浑浊的眼睛,就像是在阴沟里潜伏了许久的毒蛇,齐刷刷地钉在了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山里人的淳朴。
只有一种黏稠的、充满敌意与防备的窥视。
王建军敏锐地察觉到。
当这些閒汉看清他们三个人是徒步走来,手里除了两个破旧的文件包,並没有带任何大件行李时。
他们原本紧绷的肩膀,悄然鬆了下去。
呼吸的节奏也跟著放缓了。
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逃不过阎王的眼睛。
这说明他们在防备大规模的突袭。
几个人,在他们眼里,翻不起浪。
“干啥的”
一个脸上长著大块黑斑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隨手將旱菸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拦在了路中间。
王建军没有挺直腰板。
他甚至稍稍瑟缩了一下脖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老乡,我们是县里派来搞扶贫普查的。”
王建军操著一口极度地道的当地方言,脸上堆起了和气生財的笑。
陈强极有眼力见地立刻从包里翻出几张盖著红公章的“扶贫普查登记表”,双手捧著扬了扬。
“普查”
黑斑汉子没有接烟,倒三角眼上下打量著王建军。
“前阵子不是刚查过吗,咋又来”
“上面要建档立卡,得挨家挨户核实人口和土地。”
王建军直接把那根烟塞进黑斑汉子的耳朵背后。
又掏出火柴,“嚓”地一声划亮,凑到对方面前。
“老乡,跑这一趟腿都要断了,给指条明路,村长家咋走”
王建军態度卑微,完全就是一个被工作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基层小职员。
黑斑汉子见他这副怂样,眼底的警惕终於消退了大半。
他歪著头,就著王建军手里的火柴点燃了旱菸,深吸了一口。
“顺著这条道走到头,砖瓦盖的那家就是。”
王建军连声道谢,带著陈强和小王往村里走去。
他没有急著去挨家挨户寻找被拐的受害者。
那是找死的行为。
在这个极度排外的村子里,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瞬间引来全村的围攻。
他看似隨意地在小路上走著,边走边打量两旁的破土房,嘴里还嘆著气。
实则,他的大脑就像一台开启了最高功率的超级计算机。
正在疯狂地对整个村庄进行三维建模。
地形、暗哨、退路。
一切细节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走著走著,王建军的脚步微微放慢。
他的目光掠过路旁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
一阵强烈的恶寒,顺著脊椎骨直衝后脑勺。
陈强跟在后面,顺著王建军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他死死咬著牙,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这些土坯房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拉满了生锈的带刺荆棘和铁丝网。
这不是为了防野兽。
野兽不会翻墙。
更让人心惊的是——
几乎所有房屋的木窗户上,都从外面用粗壮的木条死死钉死了呈“井”字形。
而那几扇勉强称得上是门的大木板。
无一例外,全是从外面掛著一把把沉甸甸的生锈大铁锁。
里面的人被锁死了。
陈强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建筑结构,根本不是活人住的家。
这是囚笼。
是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活人地狱。
“別看。”
王建军压低声音,仅仅用气声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大铁锁上做任何停留。
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但他那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的双手。
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些门后,关著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被人从城里、从大学里、从父母身边硬生生抢来,卖到这大山深处当生育机器的同胞。
风里裹挟著刺鼻的猪粪味和发霉的土腥味。
这股泥腥味,不仅是来自地上的烂泥。
更是来自这个村子里,每一个烂透了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