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风波,终於隨著孙老太沉沉睡去而彻底平息。
艾莉尔脱下薄薄的一次性无菌手套,丟进黄色医疗垃圾桶,用消毒液將双手仔细清洗了一遍,这才走出病房。
王建军一直等在门外,像往常一样默默守候著。
他没有说话,臂弯里却稳稳地搭著艾莉尔那件米白色的高定风衣。
医院走廊的冷风吹过,艾莉尔刚从紧张的抢救中回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带著男人体温和淡淡菸草味的风衣,已经精准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王建军顺势从身后拢住她,宽厚的手掌轻轻握著她的肩,將她圈在自己坚实温热的胸膛前。
艾莉尔紧绷的脊背瞬间放鬆,她向后靠了靠,將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这个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日里在商界雷厉风行的她,此刻在这个男人身边,终於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疲惫。
“累了”王建军低沉的嗓音在艾莉尔头顶响起。
“嗯,”艾莉尔把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带了点慵懒的鼻音,“有点。”
“走吧,回家。”王建军言简意賅。
一家四口並肩穿过依旧灯火通明、却已恢復秩序的急诊大厅,走向医院的正门。
此刻已是深夜。
深秋的冷风如刀,捲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当他们推开玻璃门,门外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急诊大门外,除了几辆闪烁著红蓝警灯的警车,竟然黑压压地站著十几个人影。
全都是穿著破旧夹克、身上沾著洗不掉的机油味,满脸风霜的货车司机。
他们没有走。
就在这零下几度的寒风里,一声不吭地等著。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一米八的西北汉子,老陈。
他看到王建军出来,那双熬得通红、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老陈二话没说,大步上前。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两米处,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腿猛地一弯,整个人的重心轰然下坠,直挺挺地就要往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跪!
“恩人!”
两个字,从老陈沙哑得快要撕裂的喉咙里吼了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感激。
他身后,老李等十几个司机也全都红了眼,膝盖一软,跟著就要齐刷刷地跪下。
王建军眼疾手快。
他右脚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厚重的军靴踏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如战鼓的震响。
“砰!”
他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老陈下坠的手臂。
指骨骤然收紧。
王建军的手臂肌肉骤然紧绷,隔著厚厚的冬衣,爆发出一股沉稳而强横的力道。
硬生生將一个一百七八十斤、正全力下跪的西北壮汉,给活生生架在了半空中!
老陈的膝盖距离地面只有不到十公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意,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挣扎,那只扣住他胳膊的手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钳,让他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陈大哥,站直了。”王建军的声音低沉稳重,透著钢铁般的质感。
老陈急得眼眶瞬间血红,他挣扎著,还想把腿弯下去。
“大兄弟!你救了我娃的命,还帮我们这群跑车的苦哈哈要回了血汗钱!”
滚烫的眼泪顺著他饱经风霜的粗糙脸颊,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老陈是个粗人,嘴笨,没啥大本事报答你!”
“我要是不给你磕这个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啊!”
王建军手腕猛地发力。
一股刚猛却不伤人的巧劲顺著手臂向上一提,直接將老陈整个人强行拽了起来,让他双脚稳稳地站在原地。
王建军鬆开手,那双刚刚还爆发出恐怖力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地直视著老陈布满血丝的眼睛。
“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双膝盖,是让你踩离合、掛挡、扛起几吨重的车厢,是让你撑起一个家的脊梁骨。”
王建军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群同样眼含热泪的汉子,话音低沉,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留著这双膝盖。”
他伸手,替老陈理了理被夜风吹得凌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一个兄长。
“回去,给家里守著你的老婆子、等著你养活的娃儿跪一跪。”
“他们比我,更需要你这一跪。”
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施捨,更没有冠冕堂皇的说教。
只有属於军人最纯粹的铁血,与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悲悯。
这番话,就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在场所有底层汉子心中那道最坚硬的防线。
老李猛地背过身去,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用手背狠狠地抹著眼睛。
十几个常年跑长途、什么苦都吃过的糙汉子,此刻在兰州深夜的寒风中,哭得像一群无助的孩子。
老陈咬紧牙关,嘴唇毫无血色,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条和一支笔,双手捧到王建军面前。
“大兄弟,那你留个地址,留个电话行不行”
老陈的眼里满是期盼。
“等我娃出院了,我一定带著我媳妇和娃,亲自去登门道谢!”
没等王建军开口。
一直站在后面的张桂兰走上前来,伸手轻轻將老陈拿纸条的手推了回去。
“大兄弟,別费这个心了。”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家建军,以前是穿过那身绿军装的。当兵的,保家卫国是天职;退了伍,帮老百姓搭把手,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不图你们啥回报。”
张桂兰伸手拍了拍老陈那双粗糙的大手。
“你们跑长途的,风餐露宿不容易。以后把日子过安稳了,別再让坏人欺负了,就是对我们全家最大的谢意。”
老陈知道,这是彻底婉拒了。
是啊,人家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图他们这点微不足道的谢礼。
可这份恩情太重,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急得在原地直搓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突然。
老陈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拉开破旧夹克的拉链,手伸进最贴著胸口、最里面那一层的內兜里。
摸索了半天。
他掏出了一个用透明塑胶袋包了好几层、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面肉夹饃。
他中午在路边花五块钱买的,一直没捨得吃,本打算留著半夜卸货饿得眼冒金星时,当夜宵填肚子的。
饃,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老陈双手捧著那个肉夹饃,手抖得厉害,就像捧著自己全部的家当。
“大兄弟,我知道你们……看不上这粗食……”
老陈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透著几分侷促和卑微。
“但我老陈现在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就剩这个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豁出去一切的真诚。
“你今天又是打架又是忙活,肯定费了大力气,还没吃饭。你拿著,垫垫肚子。”
这是他最真诚、最质朴,也是他此刻倾其所有的感激。
王建军看著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洗不净机油的手。
他没有推辞,眼神里更没有半点嫌弃。
王建军伸出双手,像是在接受一份万分珍贵的礼物,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有些变形的肉夹饃。
当著所有人的面。
他直接撕开塑胶袋,对著那个肉夹饃,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滷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著麵饼最纯粹的麦香。
“谢了,陈大哥。”王建军大口咀嚼著,声音含混却清晰,“味道很好,很管饱。”
老陈看著王建军毫不迟疑地吞咽下去的动作。
这个在高速公路上被交警刁难、被货主剋扣运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西北汉子,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捂住脸,在萧瑟的夜风中缓缓蹲下身子,痛哭失声。
警车在后方闪烁。
一队刑警快步走来,向王建军敬了个礼,低声匯报警方的收网情况。
老葛的二手车行已经被彻底查封,所有涉案资產全数冻结,这个盘踞在医院门口的吸血虫利益链,將被法律连根拔起,一个都跑不掉。
王建军咽下最后一口饃。
他转身,一手牵著艾莉尔,一手护著母亲和妹妹。
一家四口走上了那辆阿莫迪罗越野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