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特意加了双倍牛肉的面,被艾莉尔推到了王建军的面前。
王建军没有推辞。
他拿过艾莉尔递来的乾净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张桂兰从旁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老太太一把按住了王建军拿筷子的手腕。
“別吃了,这面都坨成什么样了!”
张桂兰紧紧盯著他,眼里全是疼惜。
她根本没管外头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也没管那些被抓走的恶霸。
她现在的眼里,只有自己这个刚从虎狼堆里拼杀回来的儿子。
老太太双手捧起王建军那双布满粗糙老茧的大手。
翻过来,调过去,仔仔细细地检查著。
“没伤著吧”
“刚才砸那大铁车的时候,震没震著骨头”
张桂兰的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著后怕的颤音。
王建军顺从地任由母亲拉著自己的手。
他那张能让国际僱佣兵闻风丧胆的冷硬面庞,此刻柔和得像个被长辈训斥的普通后生。
“妈,我真没事。”
王建军低声宽慰著。
“那帮人手里拿的都是破铜烂铁,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张桂兰確认他连层油皮都没破,这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后厨的方向,扬声喊道。
“老板,麻烦你们重新给下四碗热乎的面!”
老太太语气坚决。
“这冷麵硬邦邦的,吃下去要伤胃的!”
乾瘦的老板正和老板娘在后厨里抹眼泪,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听到张桂兰的喊声,老板娘赶紧掀开门帘探出头。
“哎!大娘您稍等!”
“我这就给恩人们重新做,锅里的骨汤一直熬著呢!”
老板娘擦了擦手,转身就要去和面。
艾莉尔从塑料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高定风衣,脚上踩著纤尘不染的高跟鞋。
但她毫不在意这苍蝇馆子里满地的油水。
“我去端面。”
艾莉尔对著王建军眨了眨那双蓝眼睛,眼里透著几分俏皮。
她迈著优雅的步子,径直走进了那个满是烟火气和麵粉的后厨。
老板娘看到这个美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外国女人走进来,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哎哟,闺女,这里面脏。”
“你快出去坐著,面马上就好,我端出去!”
艾莉尔没有走。
她动作熟练地挽起高定风衣的袖子,露出白净的胳膊。
“婶子,您別跟我客气。”
艾莉尔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著,笑得明媚又亲切。
“建军这人吃饭急,我怕他饿坏了。”
“我帮您端碗,能快点。”
一声“婶子”,瞬间打破了那种因为容貌和气质带来的距离感。
老板娘受宠若惊,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
“哎,好,好闺女。”
“建军大兄弟有你这么个媳妇,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哦!”
听著后厨里传来的笑语声。
张桂兰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她偏过头,看著门外。
王小雅正站在一辆警车旁。
小丫头背著双肩包,手里拿著一本借来的便签纸。
她正像个小书记员一样,把那些货车司机的姓名、车牌號以及被敲诈的金额。
有条不紊地一条条记录下来,然后递给旁边负责做笔录的民警。
“警察叔叔,这是老陈大叔的。”
“这是老李大叔的转帐记录截图,我已经打包发到你们的內网邮箱了。”
小雅声音清脆,逻辑清晰,没有半点露怯。
民警讚赏地看著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连连点头。
张桂兰看著女儿忙碌的身影,又转头看向坐在对面、安静等面的王建军。
老太太的眼眶,不知怎么的,又湿润了。
恰好艾莉尔端著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
她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麵放在桌上,正准备去端另外两碗。
张桂兰一把拉住了艾莉尔的手腕。
“闺女,你坐下。”
张桂兰把艾莉尔拉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紧紧握著她那双柔软白皙的手。
艾莉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正色坐好,顺从地坐好。
“妈,怎么了”
艾莉尔轻声问道,那双蓝眼睛里满是关切。
张桂兰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外。
“以前啊,建军在外面当兵,常年不著家。”
“我总在菩萨面前许愿,只求他平平安安,千万別惹事。”
张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个母亲最深切的疲惫与牵掛。
“后来他退伍了,带著咱们到处走。”
“我还是怕,怕他这脾气太硬,见不得別人受委屈,早晚要吃大亏。”
张桂兰说著,眼泪顺著满是沟壑的脸颊滑了下来。
“可今天……”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颤抖著。
“今天我看到那个叫老陈的司机,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
“为了给孩子看病,为了拿回自己的本子,被逼得给建军下跪。”
张桂兰吸了吸鼻子,眼神透著股狠劲。
“妈这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了一样。”
老太太拍著艾莉尔的手背,字字恳切。
“妈从小教建军不许打架。”
“可咱们老王家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好人跪在那些畜生面前啊!”
艾莉尔听得心里一颤。
她在欧洲那些冷冰冰的顶级医疗机构里,见惯了政客的权谋和富豪的虚偽。
她从来不知道。
这种属於中国最底层劳动人民的朴素是非观,竟然能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难怪。
难怪王建军这块寧折不弯的硬骨头,能长得如此顶天立地。
因为他背后,站著这样一位明事理、知大义的母亲。
艾莉尔反手紧紧握住了张桂兰的手。
她俯下身,將自己那张精致的脸颊,轻轻贴在老太太粗糙的手背上。
“妈,我懂。”
艾莉尔温声细语,透著股暖意。
“您教得好,他做得对。”
艾莉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著股说一不二的劲头。
“以后,有我在他身边。”
“我向您保证。”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建军。
“我看著他,绝不让他乱来,不让他受半点伤。”
“但我也绝不让他,把心里的那股火给憋坏了。”